老太爷说：“你小小年纪，哪里读过那么多诗，这是白乐天的《游悟真寺诗。”思清又说：“爷爷，‘顾澜’这个名字，不要告诉别人哦，连大姐同表哥都不要讲，好不好？”

老太爷含笑着点点头。思清又想到刚才的话题上，便说：“爷爷您说我偷放翁的句子，这不假。咏梅的诗词里，我最喜欢这一句，‘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不知道爷爷喜欢谁的咏梅呢？”

老太爷想了想，“古来咏梅的太多，尤其宋朝佳句不少。王荆公、苏东坡、姜白石都有。不过晁词有首《盐角儿，写得劲气凛然。你读过没有啊？”

“想是读过，爷爷提示我一下？”思清一时没有想起来。老太爷慢慢道来：“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顿了顿，看外孙女似乎还是不知，接着“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

“占溪风，留溪月”，思清小声跟着，“甚羞损、山桃如血。”最后一句，祖孙同声而诵：“直饶更、疏疏淡淡，终有一般情别。”说完，老太爷满意地说：“很好，很好。有空还要念念旧诗，虽说是民国了，别光学大白话了。”

思清问道：“爷爷，我在中学里，国文年年考第一呐。我想，今年要毕业了，投考协和女大的国文系好不好？”

“好，好”，老太爷连声嘉许，“永熙啊，你姚家几代都做过编修、侍讲，难道你也想做个女翰林不成？”

“那有什么不行么”，思清翘了翘小嘴，“现在都说男女平等，一样上大学，一样做学问嘛。”正说着，顾治牵着姚思林从台阶上下来，思清赶紧站起来招手，“表哥，小弟。你们也来看梅花吗？”

顾治边走边说：“刚才若昀说花开得好，二姑妈让我们摘几枝送给大姑妈和澜姨（佟氏）插瓶。正好看到思林到处转，我就带他一起来了。”

顾治没有上亭子，只在下面给祖父请个安，思清将小弟拉到亭子里坐下，思林也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听他们说是来摘花的，便说：“也给你母亲、大姐房里送几枝过去。”顾治答应着，往梅林里边走，思清高声说：“表哥，我妈喜欢绿萼，我摘过一枝了，绿萼开的不多，再摘一枝就够了。澜姨喜欢台阁梅，你不要摘了。”

“知道，那就送大姑妈两枝啦”，顾治一边挑选合适的花枝，一边说道，“大姐喜欢玉蝶，再摘一枝。”

思清笑道：“我也喜欢绿萼，多送一枝到大姐房里。”

“来，思林”，顾治拿着两枝台阁梅，招手叫思林过来，“送给澜姨的，拿稳了啊。”思清数着摘下的枝数，又问：“除了二姨妈不喜欢梅花，还差舅妈的。表哥，舅妈喜欢哪一种啊？我帮你摘吧。”

顾治说：“她都喜欢，不过浚儿身子不太好，屋里不宜有花香的。”思清点点头说道：“也是，那就不摘了。”

顾治摘完梅花，走到亭子里，思清一枝一枝拿给老太爷看，刚坐下，却见斜月捧着两个暖手炉、刘嫂端着茶盘，一先一后往空翠亭来。

两人先见了礼，斜月说：“太太知道老太爷同清小姐在这边赏梅，特意叫我送暖手炉过来。还问要不要热茶，暖暖身子。”

思清听着一说，倒真觉得有些冷，方欲起身去接。老太爷见状，一摆手，“算啦。永熙，回去吧。省的她们挂心。”

顾治站起来，拿起刚摘的梅花，牵着思林，先下了台阶，等老太爷先走。思清从斜月那里接过一个暖手炉，放到外祖父手中，扶着老人起身，她又想起来拿锦褥，回头看见斜月已经抱在手里了，便冲她笑了笑，然后放心地往回走去。

回去以后，思清同顾治把梅花，按个人喜好送到房里，大家收了花都很高兴。

晚间吃饭时，气氛比中午好了不少，都在议论馥芳园的梅花，夸刘伯栽植得很细心。

第二天一大家人吃过午饭，冯家的车就来接顾绫同冯若昀，佟氏与他们一路走。思林一定要跟着母亲，经过顾绡许可，砚冰收拾了二太太和小少爷的行李。

顾沁姐弟，还有思清，曾茂带人搬些行李，送两位长辈下山。顾治还特意摘了枝台阁梅，让佟氏带回去。

晚间，思清在顾沁房里说话，微雨过来说，宋家大小姐打电话来了，请清小姐去接。顾沁笑着把表妹一推，“快去快去，这个莞儿，专门缠着你。要是晚了，肯定怪我留着你不放哦。”思清甩开她的手，跟着微雨出去了。

来到后堂，只见曾茂正拿着电话，看见思清过去，便对电话那边说：“宋小姐，清小姐来了。”思清接过电话，先向曾茂轻声道谢，然后刚对上听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传来宋莞的声音，“思清姐啊！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我啦！说好了放假来找我，都过年了！”

思清笑着说：“学校放假迟了些，真是不好意思。还有啊，初三你母亲做寿，我大概也来不了了。”

“这些大人的事，所谓的”，宋莞满不在乎，“不过初五你能回来吗，去街上逛逛吧，挑几件衣料，做新衣服开学穿啊。好不好？”

思清说：“时间没有问题。我们在这边住几天，也就回去了。陪你看看吧，我们学校穿制服，不像你们，一个个花孔雀似的。”宋莞听了，“咯咯”笑道，“好看的孔雀都是公的，姐姐，我开不起来啊！”

思清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死丫头，说不过你。嫣儿怎么样？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说道妹妹，宋莞说：“我们家二小姐，一心跟你学，要做名门淑女。我可学不来你们的样子！”思清说：“帮我问家里各位好。先说定了，要是初五回不去，我再打给你。”“好的！”宋莞又说，“初五上午，我去找思清姐。”两人说定了，思清便放下电话，回屋里去了。

初三早上，思清同母亲说，跟宋莞约了初五要回去。顾绡问过老太爷的意思，初四吃了午饭，就让曾茂开车回城里。碰巧顾家的亲戚林老爷打电话找顾绡，说是有事情请表姑太太商议，顾绡就答应了初五去林家一趟。

顾缙由于部里事务繁忙，不便久住西山，加上何氏身子不方便，还是在家里照顾得周到，夫妇俩初三上午先回城里了。

至于元宵节，老太爷的意思是不用兴师动众，子女不必再过来，只留下顾沁姐弟，陪祖父过了十五才回家。

初四吃过午饭，思清便给宋家打了电话，谁知宋莞不在家，电话是管家奶奶接的。思清说，让他家小姐放心，下午就回城里，明天在家等着。西直门下午五点钟就关门了，赶着进城里，于是陪着老太爷说了会话，思清跟母亲一起辞行。

顾沁、顾治亲自送到山下，目送她们坐车离开。顾沁说回家后，再去看望姑妈。初五，思清起早梳洗好了，一家子吃完早饭，便回自己屋里随便看看书，顺便等着宋莞来。

还不到九点钟，纸柔进来说：“有客来了，在内厅上陪太太说话呢。请小姐出去。”

思清一愣，宋莞平时直接就进来，怎么还在厅上说话，便问是不是宋小姐。纸柔说不是，刚才墨香来传话的，说是小姐的同学，好像是什么沈小姐。思清一听原来是沈昭来了，赶紧放了书，说马上就来，请客人略坐坐。

沈昭并不是思清的同学，她比思清高一年级，如今念大学一年级，两人在学校里出校刊时认识的，性情投缘，因此关系亲密得很。

思清不知道她突然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便跟着纸柔到前面厅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