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驭痛心疾首道:“我说表兄啊,如此一来,你还是背丹歌了!”
秦娥被敢斗的聪明能干折服了,呵呵笑了几声,赶紧对他道:“宝卷,你背上丹歌,立刻上路,这里一刻也不能多停留了!赶紧找着牲口棚子!”
丹歌接受宝卷作出的让步,上了敢斗的背,不安道:“沉不?”
敢斗并不觉得吃力,走得飞快,且欢快道:“一点不哩!真像我先前说的,几乎就是一只小燕子落在俺的阔膀子上。”
宝卷听见丹歌关心敢斗问他的话,喝道:“丹歌,别舍不得累了宝卷,一会儿有我敢斗接替他哩!”
丹歌回头恼怒道:“呆胖子,我何曾舍不得你了?!”
众人都会心笑了,走得便欢快多了。
秦娥来到了敢斗边上,开玩笑对丹歌道:“姐姐得开心才是!”
丹歌故意不解道:“姐姐不懂得妹妹的话。”
秦娥说:“既然姐姐真不懂,妹妹明说了吧:宝卷王孙接受敢斗公子这么做,实际上已开始认错了,过一会儿他来替敢斗公子,你在他胖胖阔阔的背上趴着,可舒服呢。”
丹歌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么说,妹妹是舍不得敢斗为我受累吧?”
“休得打岔,妹妹说的是姐姐跟宝卷的事。”
“同样道理,姐姐说的是妹妹跟敢斗的事!”
敢斗笑着,心里的感觉甜美死了。
后来丹歌忽然有些难受了,对跟着的秦娥说:“都走这么多日子了,敢斗变好了,既能吃苦又能打仗,可宝卷呢,至今一点长进都没得!”
秦娥连忙宽慰她说:“姐姐莫着急,宝卷这么让步实属不容易了。我想,若是姐姐还痛下去,要不了几日他就会亲自照顾你的,不信等着瞧。哦,妹妹看姐姐如今有点真喜欢上了宝卷哩!”
丹歌想起惨痛的往事,啜泣说:“我才不稀罕后头走路都走不稳的那个白胖子呢!”
一忽儿工夫,宝卷便奔跑上来了,一本正经扯住敢斗道:“谢宝卷,你放下丹歌,该刘金斗来了!”
丹歌却瞪着他说:“走开,你这个刘敢斗,本姑娘着实喜欢谢宝卷背着哩!”
宝卷愣愣说:“可真正的宝卷是我呢!”
敢斗笑了,便放下丹歌来,由宝卷接替了。他去秦娥边上,与她笑盈盈走一道了。丹歌不再说什么,搂着宝卷的脖项,忽然,身子腾空而起。
秦娥拊掌说:“这下好了,姐姐有人照拂着赶路了!”
忽然,又满面不悅道:“刘金斗,我也是小娘子,虽说没伤着,可也断断累了嘛!”
敢斗明白,赶紧蹲下身子说:“那你身轻如燕上得我的肩头来!”
秦娥上去了,刚悬空就凑着他的耳朵道:“刘金斗,奴家算是看出来了,往后的岁月里头,你或许真能做成顶天立地的伟丈夫哩!”
敢斗欣喜万分道:“姑娘说的可是心里话!”
“自然是!”说了,秦娥赶紧挣脱下来,到他前头一屈身说:“你伤着了,我岂能由你驮,其实该我驮你!”
“使不得,姑娘……”
秦娥低沉而严厉道:“莫扭扭捏捏了,奴家驮得动你!”
敢斗不再争辩,上得她的脊背去,云里雾里飘浮着走一般,闭着眼说:“长安变场与姑娘斗鸡那会子,我可没想到今日会有这般美的小娘子驮着赶急路!”
秦娥一笑,并不接他的话茬,振臂呼喊道:“加紧走,若是有幸找着马,余下的路就便捷多了!我等定能早几日赶到汝水边,叫师傅对我等刮目相看!”
其余少年便抖擞精神,加快前行了。
岁数大点的翻雨其实也还是小姑娘,看见别人打情骂俏,你疼我爱,难免想起分别多日的秦基业来。
她忽然意识到,身为突厥姑娘,她太要强了,居然一点没学会大唐女子带着点妩媚劲的诈术:为了争取所喜欢人的爱,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立竿见影考验对方是否真怜惜自己。
她发誓,若是重新见到秦基业,定然要将今日看到的东西用在他身上,叫他好好怜惜自己,疼爱自己,最终娶自己回家。
秦娥驮敢斗,宝卷负丹歌,其余少年随着他们赶路之际,渐渐听得见哞哞叫喊的牛群了。懂得牲畜习性的猪瘦判断说:“必是庄院主人家住的大宅子越烧越旺,起了毕毕剥剥的大动静,叫那些牲口心下不安了。”
秦娥说:“眼见得牲口棚就在前头,要不了几百步路了!”
敢斗道:“就是没听得马的嘶鸣声。”
翻雨在后头说:“马是最易受惊的,牛叫了它都不叫,可见是守棚子着的苍头骑着逃走了,就剩下牛给你我跨了!”
宝卷说:“即便没马,跨着牛也比徒步走强许多!”
丹歌却叹息道:“若是不为了赶路与师傅他们碰面,我宁可像这般整日跨着呆胖男人的背走去哩。”
“姑娘放下心来,若是牛骑得不舒服,我随时再做你的坐骑。”
“如此便好!”
封驭又阴阳怪气说:“那表兄越发愚不可及了!”
猪瘦、羊肥的耳朵要稍微尖利一些,听出其他牲口的鸣叫声,欣喜道:“起码还有马匹的表亲驴子候着你我哩!”
秦娥亦听见了,欢喜说:“有了驴兄弟,汝水的乾元村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了!”
一行人终究寻摸到牲口棚子,就位于后大门不到的空地上,四周有栅栏圈围,上头有芦苇覆盖。
远处烧着大宅子的火冲天而起,绚丽多彩的霞色一般,照得这里都红忽忽一片了。
秦娥放下敢斗,看着那里头一百来头牲口一忽儿挤作一团,一忽儿散开来撞击栅栏,说:“牛居多,驴次之,就是不见有任何马匹!”
敢斗道:“不挑上好的驴子出得这庄子去,更待何时?!”
秦娥说:“各人这就进入去挑,就是牲畜太狂躁不安了,怕要伤着你我!”
猪瘦却道:“姑娘放心,我与羊弟能叫这许多牲口一下子就稳便下来!”
羊肥说:“杨国忠甲第里的牲畜多了,往日我与猪歌一声吆喝,便叫俯首贴耳了!”
秦娥说:“倒要见识你俩的另一种新奇本事!”
话音刚落,猪瘦、羊肥便将左右手的拇指塞入口中,吹出飘飘忽忽的乐音来,宛如天仙自天而下,雍容华贵;又好比菩萨端坐莲花之上,慈笑善说人间疾苦。
秦娥等人望着,见那些牲畜果然先停下脚步来,继之以寻寻觅觅,像是遇见丢失许多年的好主人一般。猪瘦、羊肥一曲终结,退出手指来,其余少年便都击节赏叹了。
丹歌讶异说:“大唐的乐音我听过的也不算少了,就是从不曾听见这般美妙的东西!”
秦娥道:“叫什么曲子?!哪来这么大的魔力,叫受惊的牲畜都安详下来!”
猪瘦说:“是南海昆仑国的乐曲,叫《菩萨驱魔曲》,任是什么样的野兽,听了都比往日收敛七分威严哩。”
羊肥说:“可惜这曲子就管得了牲畜片刻安宁,第二回渐渐失效,第三回全然不见起作用。事不宜迟,我再吹一回,你等赶紧开了畜棚门,挑了驴子便赶紧出来!”
猪瘦对秦娥道:“姑娘,我颇识得些驴性,可否听我说好是好,说糟是糟!”
秦娥与其余少年一同打开畜栏门道:“自然,我等都听你的!”
羊肥在外吹曲,丹歌站在他边上,把着栅栏。猪瘦则率秦娥等少年在里头忙着挑选出十一头壮实的驴子,八头用以跨人,三头用以换物,到时候或许还能宰杀了吃。
这时,羊肥即将吹完《菩萨驱魔曲》,而棚子里头的牲畜又略微有些骚动,重又叫起来。趁着它们还没发作,猪瘦、秦娥等人赶紧牵十一头鞍辔齐全的驴子出来了。刚关上栅栏门,里头的牲畜便腾达跳跃,又开始撞击围着它们的栅栏。
秦娥道:“自古驴马是一家,骑得马便跨得驴!赶紧上路,从后门出得这恶庄子去!”
众人都纷纷上驴子去了。
丹歌是由宝卷托上去的。刚要走,宝卷看着牛和驴,叹息说:“只可惜这些好肉都带不走了,白白留给安禄山那厮,要叫他的贼兵大快朵颐,愈加有气力攻打这四处的大唐城池了!”
秦娥听他如此说,便停住了,大声道:“都不能留下!”
“待到另一拨次的强人回来,”翻雨说,“仍会献与安禄山那贼人的!”
秦娥说:“羊肥,你可拣拢来干草!猪瘦,你可打火烧着了,连同棚子一同烧死这些牲畜!”
猪瘦、羊肥翻身下驴,刚要去照做,敢斗大叫道:“秦娥姑娘,这般处置太费劲了,我有更便利的法子!”
秦娥道:“说将出来,才见是好是坏!”
敢斗说:“庄子外头便有许许多多的大道小路,这几日想必仍有不计其数的中原流民纷纷南下,肚皮里都有空空如也的胃!与其烧死这些牲畜,不如赶出这庄子去……”
秦娥兴奋道:“你是说听任它们奔跑于荒野之中,流民见了也好捉杀了吃?!”
“不错,俺就是这个意思!”
秦娥凝视他道:“刘金斗,你这人愈加见老道了!”
便下令猪瘦、羊肥道:“开了畜栏门,往后门驱赶,听任它们四处奔跑,成为流动的肉食!”
猪瘦、羊肥当下打开栅栏门,熟练驱赶出仍未过于骚乱的牲畜,让它们跟跨着驴子的少年跑。秦娥未免担心后大门锁着,道:“大门关着便糟糕了!”
猪瘦道:“不妨,这许多的牛犄角一撞门便大开了!”
敢斗则说:“守棚子的苍头见起了火,定然骑马逃命去了,慌乱中不曾关得门,信不信我说的?!”
到了后大门,秦娥果然见那门洞开,不禁又多看了敢斗一眼。
这时,空空如也的牲畜棚也起火了,驴子后头的牲畜狂怒起来,迫不及待冲向敞开着的大门。猪瘦见着了,惊恐道:“闪开,先让出牛群去!”
秦娥等人便赶忙闪开了。大部分牛、小部分驴轰轰隆隆、浩浩荡荡冲出庄子去,顺着山坡奔驰不止,扬起无穷无尽的积雪和湿土来。
众少年跨在驴子上,不禁出了一身热汗,互相看着道:“好悬!”
秦娥笑道:“但愿师傅他们走在路上也能杀得其中的一头壮牛吃!”
丹歌道:“如此一来,等见着师傅他们,就愈加显得我几个少年临危不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