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虽然寒酸简陋,此刻却温馨明亮,和热气腾腾的饭香味一起飘出来的,还有时不时的欢声笑语。
他与这些温暖的事物隔着一条冥冥之中的深沟。
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会儿后,他理了理蒙面的黑巾,转身走了。
沿着那条路,翻过山,就是西兰国驻扎的前线。
当天夜里,等师徒俩找到地方时,令羽果然还守信地等在那间小村屋里。
昨天无数士兵为了找寻他的踪迹差点把集市掀翻,可他本人却毫发无损,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坐在屋门口。
见周瑶和秦双来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几丝讥讽的笑意,“你们来的时机可不太好。”
“我算过时间,今晚很可能就是双方出兵的日子。”
周瑶没搭理他的话术。
“令羽,你因为帮助前任首辅邵鹰设立黑赌场、在赌场内布下阵法让百姓输钱,而被朝堂下令通缉。”
“定国将军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拘捕你,不要以为自己还能逃脱。”
令羽挑了挑眉毛:“邵大人还活着吗?”
“是的,只不过在天牢。”
事实上,曦王肯定会留着邵鹰,将来用于扳倒太子。
“哦,我记得他是上门向你求婚,结果第二天就被吃醋的曦王弹劾了,对吧?”
他呵呵一笑:“周小姐大概还是和曦王比较有缘。”
秦双瞳孔地震:首辅求婚?曦王吃醋?这都什么事,他的好徒弟怎么没给他说?
周瑶不想被令羽带偏话题:“老师,这个我回去再给您解释。”
“令羽,你既然叫我们来了,应该有事情是要说。”
“二十年前的凤矶之战,到底是因为什么?”
眼前人摊开手:“我是要说这件事,不过你应该猜得差不多了吧。”
二十三年前,不知什么机缘之下,西兰国的长公主爱上了一个从邻国来的男人。
那个男人将怀孕的她骗到了自己的国家,然后又将她匆匆抛弃在玉安镇。
居无定所、缺衣少食的公主到处流浪,靠像老教书先生那样的善良百姓接济度日,生下儿子后,还是去世了。
西兰国的皇上得知了爱女竟然被骗、被辜负,凄惨地死在异国他乡,顿时震怒。
他悍然举兵攻打玉安镇,中原王朝的皇帝也派了周广城前来迎敌,战争就此爆发。
数个月内,无数百姓死于战乱,比如阿瓶的舅舅,还有那个救过公主的老教书先生。
这便是二十年前的那场巨大的灾难。
秦双双眼圆睁:“所以,现在在我家客厅安安稳稳地坐着,还吃我老婆做的饭的那个年轻人,就是长公主的儿子?”
令羽笑了笑:“对。”
不知为何,他眨了眨眼睛,好像隐瞒了什么东西似的。
周瑶抬起头:“怎么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令羽随手拿起自己起卦用的铜钱:“血缘是可以算出来的——修行跟我差不多的人不难找,你可以自己验证。”
“就在不久前,我在西兰国皇室面前才算过一次,证明公主的血脉确实流落他国。”
“所以他们准备出兵抢回这个儿子,哪怕不一定成功,哪怕我国甚至对这件事不知情,也不知道这个儿子在哪?”
令羽浑然不在意地一摆手:“这就与我无关了。”
“是抢回儿子还是丢掉更多的血亲,谁赢谁输,哪一方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只要战火烧起来了,我的姐姐就会出现。”
周瑶蓦地站起来:“你不该以百姓的生活作为找人的代价。”
“没办法呀,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令羽唇角勾起一丝邪异的弧度,眼露精光。
“说起来,我姐姐也很自私啊,不然怎么会抛下还是小女孩的你,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她呼吸一紧,脸色顿时苍白。
秦双赶紧打圆场:“阿瑶你别听他瞎扯,你母亲她......”
还没说出什么来,周瑶突然回头。
她听见山的那头,传来漫天的喊杀声。
就在谈话的片刻之间,西兰国的兵马悍然跨过边境,黑压压地冲向玉安镇。首当其冲的那座翠绿色小山丘,就叫作凤矶。
一切都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令羽从她的表情猜到了外面的情况,大声笑了起来,“周小姐是驯鸽人,耳力应该很好,要不听一听他们在喊什么?”
他扇子一甩,再也抑制不住疯狂的快乐:
“是不是群情激愤,誓死不休?是不是在说,要为长公主和她儿子讨回公道,血债血偿?”
周瑶眯起眸子听了一阵。
等阵前士兵喊的话飘进耳朵里时,她微不可查地蹙起眉,转头对令羽缓缓吐出四个字,让后者骤然色变。
“不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