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语把第一枚漆黑的相纸递给闻雪时,他很自然地接过相纸摇晃,加速它显形。
不消几分钟,漆黑的底片中出现了一轮凹进去四分之一的白色圆饼,周身还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呈现着宝丽来胶片特有的质感,将景色柔化,原本很清朗的月夜看上去有几分失真,但又因为这一层钝感,冥冥之中变得过分梦幻。
第一次出手,拍得还挺好的。
娄语自认满意地轻弹了下照片,塞进闻雪时的西服口袋。
他们继续朝目的地的方向走,街边的酒吧和部分西餐厅还开着,响着并不吵闹的音乐,街边还有流动的啤酒车。娄语和车子擦肩而过时脚步一顿,折回去买了两瓶啤酒回来。
他眉头一皱:“你还要喝?”
“婚礼当然少不了交杯酒吧。”她将已经开盖的其中一瓶啤酒伸给他,“喏,来交个杯。”
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鸡尾酒和啤酒混着喝你会醉。”
“醉了你也背我回去啊。”
“被我背上瘾了?”
她老实回答:“我突然回忆起了很小时候去游乐园坐过的那种升降小飞机,你坐过吗?在你背上然后你跑起来的时候,就是那种坐小飞机的感觉。”
“……”
听着这个评价,闻雪时哭笑不得,原来自己是一个人肉小飞机,他还以为自己的评价会更帅气一些。
娄语评价完,握着啤酒瓶绕过闻雪时的臂弯,整个人快凑近他怀里,气声说:“新郎和新娘应该是要交换交杯酒的吧?”
他配和地抬起手,让她能够轻松地绕过来。
“等一下!”
娄语一只手捧起胸口悬挂的相机,对准这两只相对缠绕在一起的啤酒瓶按下快门。
第二张照片,是两只挽着的手掌互相交杯举起的棕色酒瓶。
他们交杯着喝下,娄语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一,气管里灌满啤酒的气泡,胸口沸腾着,不知道是不是酒精混合在一起的物理作用,还是只是此刻太快乐,情绪都蒸腾成了气泡在乱窜呢。
“啊,对了!”
娄语突然想起那杯被自己喝光的鸡尾酒,也应该在相纸中占有一席之地才对。
她掏出手机,对着手机里刚才拍下的鸡尾酒又重新留存了一张。
第三张照片,是他向她求婚的,世界上只此一杯的鸡尾酒,已经融进了她的血液里。
闻雪时看着她拍完鸡尾酒的照片,伸手说:“我也来拍一张吧。”
“好啊。”她把相机递给他,有点好奇,“你要拍什么?”
“嗯……其实没想好,但看你拍了三张了有点手痒。”
“那后面三张给你来拍。”
两人拎着啤酒瓶继续往前,她的裙子走路有点碍事,原本是两只手拎着裙摆走的,现在拎了啤酒瓶的缘故只好单只手,走路的速度不自觉慢下来。结果,闻雪时走的速度比她更满。
“你在……”
她刚回过头问怎么了,眼前一道闪光灯闪过。
闻雪时在她身后举着相机,猝不及防拍下她回头的一幕。
“……你搞偷拍。”
他抽出相纸自然道:“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我刚举起相机我的手就自然而然朝向你了。”
听你胡扯。
娄语急忙探头去看照片,担心自己没准备好被拍丑。相纸慢慢显形,路灯下自己穿着一身白纱回头看着镜头,过曝的灯光让她的脸看上去过分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她一晃神,错视成了那张十年前在雪地里拍《白色吊桥》时的照片。也是趁她不备时拍下来的,同样的角度,同样嗔怪的错愕,同样满含爱意的镜头。
“丑丑的。”
她玩笑地嘟囔着,娄语把相机从他手上抢回来,嘟囔道:“礼尚往来,那我也要偷拍你一张。”
他挑眉:“那我接下来都得绷着点。”
“我一定会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拍的。”
她假装把相机挂回脖子,突然虚晃一枪,直接怼着闻雪时来了一张,然而,闻雪时却预判了她的假动作,看向镜头……做了个鬼脸。
这个鬼脸差点没把娄语惊到,要是让其他粉丝看到估计会更害怕,绝对不会敢认照片上的人是闻雪时,是那个在众多杂志图里扮酷扮帅扮优雅的大男人。
但不得不说这张脸还是太被老天优待了,即便刻意做出奇怪的鬼脸,依然还是能察觉出英俊。
他也探头过来看照片,和她的头挨在一起:“我看看,是不是特别丑。”
“你还想被拍丑啊?”
“和你配啊。”
“啊那你就是觉得我刚才那张真的丑了?”
他忍笑,左右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把人拉进怀里亲了一口。
这第四张和第五张照片,分别是两人被偷拍的“丑丑”照。
宝丽来转眼只剩下三张相纸,他们也快走到目的地——
阿维伲翁的那座旧车站。
此时不算太晚,车站里还有候车的人,他们也不敢太放肆,坐下来装出同样在等车的样子,只不过他们身上的衣服还是让这些深夜的旅人多看了两眼。
坐着等候的时间,两人也正好把还剩一些的啤酒给喝完。
“还可以么?”
闻雪时的手掌贴上她的脸颊,察觉到手掌下/体温的灼热。
她顺势蹭了蹭他手掌,点头:“放心,还可以再喝一瓶。”
去把酒瓶扔掉的空隙间,他们路过角落的那架钢琴,它看上去还和十一年前的一样,或许已经换了一台,但样子没差,依旧是朴素的小小的一架,按下琴键就能发出令人心动的声音。
等到深夜,火车站的旅客都进了站台,消失在某截车厢里,站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对视一眼,走向刚才的钢琴。
闻雪时坐下来,但只坐了位置的二分之一。
他拍了拍空出来的二分之一。
“小楼,来。”
娄语拿着相机站在一边,本只想做个老实的听众,听到这话疑惑道:“我坐下来听你不好弹吧?”
“我意思是我们来一起弹,我教你。”
她的手指动了动:“那会弹得乱七八糟的。”
“我们这个婚礼的主题不就是随心所欲乱七八糟吗?”
好吧,她被说服,兴致勃勃地挨着他坐下。
“手放上来。”
他指令着她的动作,娄语依言放到琴键上,用食指瞎摁了两下。
闻雪时看着她的动作笑出声,这样看着更像是一只打滚的小狗,拿出爪子在琴键上乱按。
他抓住她的手指,手背覆上,身体从后背环住她。
“我教你。”
两人的酒气沾染在一起,他半躬着背,好把下巴放在她的肩头,两手引导着她的指尖在钢琴上游移。动作缓慢的缘故,曲调并不流畅,磕磕巴巴的,娄语根本听不出这是什么。
她猜测他引导自己弹的可能是《结婚进行曲》,又或者是《梦中的婚礼》,总之是这些在婚礼中最不能免俗却也是最为经典的钢琴曲吧。只是在这样的方式下很难听出来。
但慢慢往下弹,还是无法和那些旋律对上号,这就应该不是弹奏的问题,而是他压根弹的是别的。
她侧过头,对上他的鼻息,好奇问:“你弹的是什么?”
他笑:“是一首电影里的配乐。”
“我还以为会是和婚礼相关的……”她被勾起好奇心,从位置上坐起,“你先别告诉我,你弹一遍,我来猜一猜。”
他略略思索:“好,那你站到钢琴对面来。”
“啊?”
她猜测他或许是想让他看清自己是如何弹奏的,于是站到了他所说的位置,注视着他挺直背脊,双手摆正姿势,下一秒,他起了个势,略显杂乱无序的钢琴乐像一场不打招呼的阵雨,噼里啪啦地向她砸来。
娄语皱起眉,这次已经非常清晰,但依然听不太出来是什么。
凌乱的钢琴前奏一过,闻雪时一停顿,突然抬眼看向她。
接着,他弹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仿佛刚才的那阵暴雨过去,现在只剩下清淡的和风,月光。
闻雪时一边弹,一边仍旧看着她:“有猜出来吗?”
她摇头:“好像听过……但想不太起来了。”
“是《海上钢琴师》里的。”
“难道是……”
“对,1900坐在底舱里一个人烦闷的时候,忽然抬头,看见了舷窗外的女孩。”就如同娄语站着的位置,他继续道,“他看见她在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那一刻,从来没体验过爱这种情绪的他像被上帝上身,不知不觉地弹了这首曲子。所以这首歌,叫Pying Love。”
为你弹奏的爱。
女孩路过男主角的舷窗,孤独的1900第一次产生了想下船融入到人世里的念头。如同电影里那样,十一年前百无聊赖的片场,娄语满头是汗地站在闻雪时面前,他低头看见她,那似乎也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觉得等待并不是那么寂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