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没有一丝惊讶,在命运的轨迹之中,格瑞斯的到来是早已注定的事情。
“催化匠器,将它送到它主人的手中。”孩童外貌的戏命师回答道,没有等格瑞斯继续开口询问,他接着说出了必须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原因。
“命运选择了你。”他说,“虽然弗朗西斯的信徒同样在幽暗国度,但可惜,她是一个尸语者。死亡权柄被分别掌握在幽暗国度的诸神手中,没有纯粹的信仰,便无法激活光影交际。”
“我们需要你。”
“你说的是真话?”格瑞斯有一瞬间的迟疑,因为对面的人实在是太过的坦诚,那时候孩童般的眼睛看着他,只剩下真诚。
这实在是太诡异,太罕见了。
“我不需要欺骗我的盟友。”
在听到戏命师奈登的话之后,格瑞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此行的目的确实是为了与他们合作,但他还没有明确的表明自己的目的。
他这样相信自己?
那个孩子外貌的戏命师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只要你来到这里,就是拿定主意与我们合作,我自然会信任我的盟友,信任与我共同迎接命运降临的人。”
即使决定迎接所谓的命运,但在听到戏命师一口一个“命运”,格瑞斯还是感到不适应。
不知道这是不是黑暗女神信徒与光明女神信徒天生看对方不顺眼的原因,他觉得这些顺应命运的戏命师无比的虚伪与虚假。
不过,他暂时需要忍受一下虚伪和虚假。这是目前他拯救爱人所剩不多的可能性,他一定要尝试一下。
……
安娜还是找到了蓝色建筑的门口,只是这一次她并不是一个人到来。
“忽视”的力量对于除她之外的非凡者造成了太大的影响,他们前前后后调查了几天,却始终发现不了这个罪恶之源。
而整个调查过程中,所有的非凡者都被集中在教会地下统一安排食宿,这让安娜感到了一丝奇怪。
丽莎女士说,这是因为大家知晓了真相,担心在与城内人士的接触下,再次遗忘掉事情的真相。
她的担心有道理。
可安娜还是感到不舒服,教会至少让他们和家人说一声。她需要给厄琉希斯留一条信息,让他不必担心自己,也不需要准备自己的食物。
还有就是家里的小苏珊,她仍然是托儿所幕后之人的眼线,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她无法顺利完成任务,会不会因此得到责罚。
虽然这个小家伙儿因为恶念的原因失去了原本的可爱,但如果她受到了伤害,萨尔夫人一定会很伤心。
安娜综合考量了很多,决定带着同伴来到这里,除了自己的小队,她还再伍德的房间塞了字条,提醒他也引领着自己的队伍来到这家托儿所。
伍德认识她的字迹,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意思。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很不放心。
可指骨联系不上厄琉西斯,自从那天匆匆被召离,她知道厄琉西斯要去与那位邪神会面。
虽然知道邪神无法伤害厄琉西斯,但那些彼端的生物阴谋诡计多端,甚至害得天使险些失控。
想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自挖双眼的画面,她就忍不住打寒颤。
可安娜也清晰的感觉到,此刻在托儿所的地下,有东西正在召唤她。
她摸了摸围巾下的印记,冰冰凉凉,却又隐隐发烫。
小魂灵飘浮起来,主动去探路。
“好像没什么问题。”安娜的同伴说。
靠近蓝色建筑空隐之龙鲜血的力量就越明显,附近的诡异通通都被“忽视”了。
安娜顺着他的话,道:“太平常了,这种时候,太正常反而有问题。”
要知道现在全城都陷入慌乱,需要警察时时刻刻武装巡逻。
但这片街区,面前这栋蓝色的建筑,甚至还在正常地接收孩子。
这种情况下,谁家的家长会放心自己的孩子出门?又怎么会继续把他们送进托儿所?
安娜的话提醒了他的同伴。
街道的另一侧,收到安娜讯息的伍德匆匆而来,但同样他和他的队友在受到空隐之龙“忽视”力量的影响之后,也立刻忽视了这里的诡异之处,甚至没有例行检查就准备离开。
安娜连忙拦住他们。
“伍德!”她跳起来大声朝着金发青年招手,像是两人之间的隔阂完全消失,重归于好一样。
她的声音起到了提醒的作用。
伍德停下脚步,朝这边走来。
按照约定,在看到安娜的字条之后,伍德没有过多的思考,毫无怀疑地顺着安娜的意思来到这里。
他向女孩使眼色,示意他自己已经将那个写着两人秘密的字条烧掉。
安娜俏皮眨眼,算作回应。
“你们也找到这里了?我们也是。”她说。
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个巧合。
伍德点头。
他没说太多的话,因为在场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审判者,在审判者面前说谎可不是间容易的事情。
安娜微笑,知道伍德的顾忌。但她经常在审判者面前隐瞒事情的真相,已经非常熟悉什么样的程度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被审判者发觉。
魂灵乔治在此时回到安娜身边。
他重新坐在安娜的肩膀上,向她传递安全的讯息。
在得到安全的指引后,安娜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即想到可能是因为近日特殊行动部门对托儿所的行动,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她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冥冥之中,某种力量推着她,一步步朝里走。
“那我们进去看看吧。”她提议。
众人没有什么意见,因为“忽视”的力量,他们真的不认为眼前的蓝色建筑有什么危险。
安娜走进托儿所的范围,按照乔治传递回来的画面,向着蓝色建筑的地下走去。
路上,她看到了托儿所的教室,往里望了一眼,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一双双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眼睛属于孩子,却带着最原始的恶意。
人群之中,她看到了苏珊,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厌恶自己。
安娜应该逃离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直到她深入蓝色建筑的地下,才知道这是一场等待主角登场的盛宴。
安娜在这里看到了联系不到厄琉西斯,看到了格瑞斯,还有教会的背信之人,甚至一具爬满青苔的石棺。
堕落之母。
众人的脚下,由空隐之龙鲜血镌刻成的魔法阵散发着幽幽的银灰色光泽,笼罩着阵法之上的每一个人。
“忽视”的力量在这里被发挥到了最大。
所有人都在忽视自己的目的,忽视自己的身份,忽视对手的身份,忽视朋友的身份。
一切皆被忽视。
只有扎根在心底深处的恶念如此清晰。
安娜看到厄琉西斯身上的礼服再一次被各种各样的武器划得破破烂烂,看到他暴露在外的白骨,看到胸口之处多出的心脏,和由心脏衍生出的狰狞血管。
天使终于如愿拿回了他的心脏,正在逐渐恢复,可这使得他变得越发的丑陋与狰狞。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娜站在原地,她身后的同伴根本无法经受如此阶层的战斗,早就在余波的冲击下昏迷。
乔治明明告诉她没有危险的,为什么……
逐渐,“忽视”的力量开始影响安娜,她忽视掉自己疑惑乔治背叛的念头,忽视掉天使找回心脏的事实,忽视掉其他的一切。
一个声音对她说。
“来吧,往前走,到这里来。”
“来迎接你,真正的你。”
“有一件东西正等着你将它带回。”
“来吧,向这里走,向这边走。”
安娜忘记了一切,一步步,一点点,按照那个声音指引向前走。
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好像祂口中真正的自己,祂口中的那样东西,才是安娜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目的。
她的降生就是为了此刻。
十七年的岁月,她短暂的人生,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要结束了吗……”安娜轻声呢喃。
踏入阵法,踏入战场。
石棺缓缓打开,胸膛暴露空荡的女人缓缓出现,也就是在这一瞬,一声凄厉的嚎叫响起。
如此痛彻心扉。
这充满悲痛的声音打断了安娜耳边的声音,失去了暗示,在忽视作用的影响下,安娜“忽视”了一切,呆呆的站在原地,正在疑惑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视线之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轰然倒下,他的不远处,一个孩童模样的男人已经死去。
格瑞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被开肠破肚的女人。
那是他的未婚妻露易丝,他们曾约定,孩子降生就补办婚礼。
要将两人全部的亲戚朋友都邀请过来,在两人相遇的大学学校举办一场盛大到能气死导师的婚礼。
但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总有些力量无法被忽视,总有些情绪无法被终结。
这一瞬间,格瑞斯好像明白了为何冥河摆渡人会让他深入冥河盗取悲伤之源,明白了为什么命运的信徒会说,这一切都是命运,而命运早已注定。
他迈出一步,即使这里的存在远远强于他千百倍,但在空隐之龙“忽视”力量的作用下,能够保持本性的他,最为强大。
他靠近,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越过安娜,与她错身而过,从地上一把拽起一个男人。
安娜认得他,那是名太阳侍者,是曾经警告过她,要小心保护自己秘密的太阳侍者。
他在伍德的队伍里,她还是“忽视”了一些巧合。
格瑞斯没有犹豫,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命运最终如何?他已经无法选择,只能顺势而为。
尖刀刺破皮肤,鲜血涌入,相贯的同心圆环出现,光与影在这一瞬间交际。
一个太阳侍者的鲜血,一个通灵师的鲜血。一个太阳侍者的生命,一个通灵师的生命。
足以催动匠器器,完成它的使命。
安娜失去了视野。
漆黑之中,某种东西应声碎裂。
随后出现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个愠怒的声音,让所有人为之颤抖。
这是无法忽视的力量。
那是两条密布着银色花纹的黑蛇,缠绕盘旋在一起,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的形状。
在光影交际彻底被唤醒的那一瞬,那衔尾双蛇中的一条突然放开了自己的尾巴,另一条跟着祂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盘旋着的双蛇,同时抬起高贵的头颅,两双蕴含着完全不同情绪的竖瞳十分默契地注视着那个闪烁着金与黑两道完全不同光芒的同心圆环。
终于,催动着匠器光影交际的格瑞斯终于发觉,两个相贯的同心圆环,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与那两条银纹黑蛇组成的符号一致。
格瑞斯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生命流逝殆尽,他没有回忆起丝毫关于未婚妻露易丝的事情,反而脑海里竟然涌现出许许多多关于这个符号的知识。
数学,物理学,人性心理学,炼金术,神秘学,神学。
许许多多,重重叠叠,就好像人类有记忆的伊始,就对这个神奇的符号有着无数的猜测,它被赋予了诸多的意义。
其中最为清晰全面的资料,出自那本曾指引格瑞斯成为通灵者的古语书籍上。
这本古籍有个一个发音复杂的名称,这个音在学界的指代仍然十分模糊,现在广为流传的说法来表达,将它暂定为“暗”。
这本书籍的名字,也因为这个原因被暂译作《暗》。
在《暗》之中,曾有大量的篇幅用来描写“∞”。
在数学的世界里,它被定义为无穷。是一种可能存在,无限可分却难以到达极点。其中涉及的东西过于复杂,作为一个文科生,格瑞斯弄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和数字。
但在他与导师翻译的作品之中,“∞”却被赋予另一种含义,一种可以用文学,用浪漫的语言形容的含义。
而这种浪漫的含义,在被暂译为《暗》的书中是一位神灵。
祂生活在幽暗国度,掌握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就是祂力量的象征,也是祂力量的来源。
本书的作者写到,只有“∞”的力量被意外中止或破坏时,那位神灵才会出现。
与所有已知的神明都不同,“∞”没有信徒,也不需要信徒。祂巩固自身的力量,建立世界的基点,完全凭借祂自身,凭借“∞”。
这段记录实在是太复杂了,即使勉强将它翻译出来,格瑞斯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他看到空中出现的那两条银纹黑蛇,才终于明白,“∞”的真正含义,不是数学中的无穷大,而是一种被称之为“周而复始”的力量。
这就是,那位代表“周而复始”的神灵吗?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尝试着许下自己的愿望,可“忽视”的力量,却让这个最后的愿望,停在嘴边,难以吐出或者咽下。
半空之中银纹黑蛇张开嘴,将那神之手制造的匠器一口一口缓慢吞噬。
昼夜交替,黄昏黎明,本身就是一种周而复始,就是一种轮回。
安娜眼前一片纯白,只剩下衔尾黑蛇缓缓转动。
一种源于她而超越她的力量正在凝聚而成,它们托举着她,身体内的某种枷锁,因为这种力量出现皲裂,支离破碎,却仍然遵循着某种规则,绝不轻易动摇。
一对镌刻着银色纹路的黑色手环出现在安娜的面前,缓缓转动着,就像是两条衔尾之蛇。
一个由远及近的女声缓缓响起,走过漫长岁月,感悟生老病死,祂的声音蕴藏着无数的智慧,蕴藏着无数的情感,却超越智慧,超越情感。
一切终止于众生生命,一切臣服于众生生命。
“轮回不止,生生不息。”
“就叫众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