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目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道:“回府。”
郑义点了点头,随即便驾着马车调转方向,缓缓驶回相府。
作为大秦权倾朝野的相邦,吕不韦的府邸自是豪华无比,也是咸阳除了王宫外,最大的建筑群。
毕竟这里养着他数以千计的舍人,这些人里,有的才华出众,有的深谋远虑,有的武艺高强。
才华出众、有谋算者,将作为他的门生,不断安插在要位,武艺高强者,自然也有不为人知的用处。
回到自己的府邸后,吕不韦面无表情的来到自己的书房,也是平日处理公事的地方,坐下之后,这才忽然看向郑义,淡淡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郑义连忙俯首,恭敬道:“相邦是说太后之事?”
吕不韦依旧目光淡淡的望着他,眼神不见愤怒,更不见丝毫喜色,他的目光毫无波澜,却有着不带丝毫人类感情色彩的漠然。
郑义额头微微有些冒汗,他跟随在吕不韦身边多年,对他早已非常了解,知道他今日是真的怒了。
只是,吕不韦就这么看着他,他又不好不说:“相邦,太后这些日子天天早朝,或许是真的累了。”
吕不韦闻言,神情忽然冷了下来,眼中满是讥讽戏谑之色,淡淡道:“累吗?”
“呵呵,他怕不是现在心里只有那个大吊白眼狼崽子,早就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他们母子,是谁让他们母子能有如今的荣华富贵!”
“一个当了尊荣无双的太后,一个成了大秦的王!”
“砰!”
说着似乎心中越发气氛,怒而一拍身前长桌,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面色阴冷,如罩寒霜道:“那个,呵呵,那个公子艾,现在到哪了?”
郑义闻言,正色道:“已经到了新郑,不过,并没有继续前往大梁,而是停留在了新郑。”
“嗯?”
吕不韦冷眼望去,皱眉道:“没去大梁?他在新郑做什么?”
郑义面色有些怪异,正色道:“今天中午刚收到的情报,那位到了新郑后,就直接带着惊鲵住进了紫兰轩,几乎很少外出。”
吕不韦微微有些讶异,反问道:“紫兰轩?青楼?”
郑义点了点头,恭敬道:“据说公子艾在那里很是嚣张,曾以大秦公子的身份,当众打骂韩国的左司马刘意,踢废了对方的裆部。当晚还直接夜御廿位美人,引数十人围观。”
吕不韦闻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语片刻之后,才深吸了口气,颇为憎恨的道:“狗改不了吃屎!那个狗囊的废物!”
郑义略一犹豫了下,继续道:“而且这位公子还接触过魏国掌权的大将军姬无夜,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嗯?有意思,他与姬无夜能有什么来往?”
郑义苦笑道:“具体不知,不过左司马刘意是姬无夜一手提拔上来的,公子艾可能不仅杀了刘意,还霸占了人家妻子和家产。”
吕不韦冷冷一笑,目光有些讥讽与不屑,道:“这还倒像一点他的作风,还以为他长能耐了。”
说着,忽然目光如刀,冰冷的望着郑义道:“杀了魏无忌后,该如何做,可对惊鲵说了?”
郑义沉声道:“相邦放心,一切安排妥当,一旦杀了魏无忌,拿到东西后,就是那位的死期。”
“嗯,不错。”
吕不韦点了点头,忽然又道:“惊鲵,没问题吧?”
郑义微微愕然,思索了下道:“惊鲵是自小培养的,向来唯命是从,行事干脆利落,应该不会出问题。”
吕不韦缓缓起身,负手走至窗前,目光眺望着窗外的天空,脑海中却忽然闪过赵姬的音容笑貌来。
或许是年龄大了,很多往事不记起还好,一旦回忆起来,便如开闸的洪水一般,一股脑的涌了出来。
当初刚将她收入府中时,她正值妙龄,不仅容貌绝美,又善歌舞,芳姿曼妙,对他也是百依百顺,小鸟依人。
后来他狠心将她送与嬴异人,见他们夫妻相谐,恩爱异常,亦是难免吃味。
好在后来嬴异人死了,那赵姬既要倚仗他在朝中立足,又深闺寂寞,这才与他从归于好。
无奈他年龄大了,实在力不从心,没三天,就有些受不住了。
这才想了那么个主意,却没想到,不仅赵艾那个废物忽然长进了,竟敢阳谋于他,轻松褪去了侍人外衣,还不到一月,便跻身大秦公族,成了大秦公子,地位超然。
而那贱人竟也如此依顺于他,几乎对他言听计从,如今竟然连他也疏远了。
他吕不韦向来深谋远虑,能从一介商贾成为大秦相邦,权倾朝野,自然高瞻远瞩,谋算无双,也最擅于防微杜渐,嗅觉敏锐。
他可以肯定,再这般任由赵艾成长下去,不出三年,定然能与其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甚至在那位小秦王和太后的帮助下,能威胁到他的地位也不无可能。
这般一想,不由心中更添几分危机感,思虑起来,又忽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沉声道:“郑义,再派掩日去一趟吧。”
郑义闻言,心中微凛,暗自吃惊,实没想到相邦竟然连惊鲵都不信任。
“相邦的意思是........”
吕不韦回神,目光冷冽的望着他,沉声道:“那小子天赋异禀,天生便是女人的克星,任何女人到了他手里,皆不可尽信也。”
“若让他安全回到咸阳,再想这般直接杀人,就不可能了。”
郑义听闻此言,心中不由对吕不韦拜服,他可是知道,这位相邦谋算天下,向来深谋远虑,对于人性,亦有很深的了解。
“慢着。”
他深深一拜,就要离开却又被吕不韦叫住,立马回身,再次躬身听命。
吕不韦淡淡一笑,脸上忽然露出阴森之色,笑问道:“似乎,你前两日说过,赵艾有位姬妾有喜了?”
郑义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沉声道:“是的,相邦,是那位李家的女子,名叫满姬,当初他从宫内逃走,就是借宿在李家。”
吕不韦微微点头,问道:“李家,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郑义道:“满姬尚有一母在世,家中三位兄长,大哥与二哥皆在军中,不过其二哥已经为国尽忠了。其三哥原先在烈焰堂任事,后来便合家搬去赵府,现在在为公子艾看家护院。”
吕不韦双眼微眯,呢喃了两句:“李家,李家......”
忽然笑了笑,道:“李家两位兄长皆是大秦锐士,魏国尽忠,应当厚恤,想办法将其调入咸阳来。”
“另外,听说公子艾身在异地,为了替大秦扫除大患,身处险境,大秦自不能亏待了这位为国尽忠的公子。
如今他有了长子,理应好生照料,这样吧,明日本相去为她求一入宫的牌子,允许她可以随时入宫,由王廷医师诊治安胎。”
郑义心中疑惑,不明白此举深意,但也不敢多问,只躬身退下。
待他走后,吕不韦方才回到坐榻上,斜靠着榻沿,目光逐渐阴鸷,暗暗冷笑起来。
哼,就算你侥幸活着回来,又能如何?
皆是面对杀子之仇,是继续忍辱负重,还是与宗室彻底决裂?
他知道,赵艾与自己毕竟不同,自己现在根基深厚,别说宗室,就连太后和秦王都动不得他。
但赵艾却不同了,毕竟只是依仗着一位监国太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