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急忙打断道:“县侯,莫谈国事!”
周勰却不以为意道:“兴盛过虑了,当今朝廷不以言入罪,当说便说,无需顾忌什么。”
方晨可不会把这话当真,周勰有庞大的宗族势力作后盾,说了什么也没什么人会找他晦气,他可就不一样了,敢出去喊一声“司马睿无道”,或者“王敦专横”之类,分分钟被抓起来调教。虽然不怕,但没必要。
他摇头说道:“虽然如此,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勰笑道:“兴盛,你当初大闹朱雀门的勇气哪去了?”
方晨说道:“那次是避无可避,是以冒险一搏。来,请饮了第二杯。”
满上第三杯后,周勰问道:“兴盛,你身怀绝技、腹有锦绣,可谓是文武兼备,难道甘心庸碌一生?”
方晨微微一笑道:“县侯过奖了,袁某也就粗通一招半式,又读过几年书,所谓文武兼备,实在是愧不敢当。”
周勰似笑非笑道:“一招半式可冲不破朱雀门的守卫啊!”
方晨停了片刻,语气一转道:“县侯说的对,袁某是有些妄自菲薄了,不知县侯有何提议?”
周勰顿时一喜,举杯说道:“兴盛,你我一见如故,就不必再称某县侯了,兄弟相称即可!”
方晨说道:“既然如此,袁晔就放肆了,就称县侯为彦和兄了。”
周勰哈哈笑道:“兴盛贤弟,这就对了。”
饮下第三杯后,周勰挥退侍女,又将护卫唤进来叮嘱几句,面色一肃道:“贤弟可知家翁之事?”
周勰的父亲周玘不满北方士族持政,曾与江南士族谋划起事,因消息泄露不得不放弃,周玘不久后郁郁而终,临死前对周勰说道:“杀我者诸伧子(江南士族对北人的蔑称),能复之,乃吾子也。”
周勰因此也谋划起事,同样因为泄露消息而放弃。
方晨对此一清二楚,但却不能说出来,也不能表现得没兴趣,否则就把天聊死了。他一拱手道:“莫非别有隐情?”
周勰咬牙道:“…恨不能将诸伧子食肉寝皮耳!”
方晨表情顿时古怪起来,他的故乡在汉中,算不上南方北方,但给周勰说的是关中潼关人氏,妥妥的北方人,一句“伧子”把他也带进去了,还要食肉寝皮,这…要不要打死周勰?
“咳咳!彦和兄,请恕袁晔直言,以周氏之力,想要举事,无异于自取灭亡!”
周勰面色顿时冷了下来,一拍岸道:“兴盛这是何意?莫非是小看我周氏?”
方晨不慌不忙道:“彦和兄勿要动怒,我与你细细道来。”
周勰气呼呼道:“那好,我且听上一听,看你有何见地!”
方晨说道:“侨姓内有王敦等人把持朝政,你一起兵,马上被扣个谋逆罪名,继而成为众矢之的;外有祖逖、甘卓、陶侃、温峤等人手握重兵,即使彦和兄攻下建康,也会落入重围,成为瓮中之鳖;即使你以皇室众人为质,也无济于事,他们大不了换个姓司马的坐那个位子;
这还是假设你能攻下建康,话说回来,这个目标恐怕都难实现。”
周勰面色反复变换几番,随后问道:“这又是为何?”
方晨说道:“无论周氏,还是整个江南士族,都不是铁板一块,无法做到同心协力,袁某可以断定,等不到彦和兄举事,马上便有人先行告密,令尊前车之鉴不远,还望彦和兄三思。”
“呼——”
周勰长出一口气,差点瘫倒在地,表情变得沮丧无比。许久后叹息道:“依兴盛之言,此事竟要就此作罢?”
方晨说道:“非也!那是束手待毙,也不可取,彦和兄应积蓄实力自保!”
周勰吃惊道:“自保?莫非那诸伧子竟敢先行下手?”
方晨点头道:“正是如此。那王敦野心极大,如今位极人臣仍不满足,早就妄图取而代之,依某之见,叛乱是迟早的事,那时必然顺手攻伐周氏,因此兄台不得不提前防备,渡此危难之后,再静待时机。
看着吧,侨姓彼此间亦不安分,届时你方喝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到时不用兄台起事,他们自会相互攻伐败亡;
兄台也不必执着于南北之争,想要彻底以南代北微乎渺茫,将来必定是相互妥协,兄台不妨择其一方结盟,如此便能分得一杯羹。”
周勰听后陷入了沉思,信息量实在太大,他得慢慢消化。
足足一盏茶工夫后,这才问道:“请教兴盛,以上说法可有凭据?”
方晨说道:“无凭无据,彦和兄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周勰盯了方晨足足半分钟后,突然坐起,几步走到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目光灼灼道:“兴盛…”
方晨顿时后门一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忙抽出双手道:“彦和兄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