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安目光轻抬,看向陈小兰“怎么了可是有不方便之处”
陈小兰注意到嬴姬与百里安同时投来的目光,顿觉自己失态了,面上勉强露出个笑容。
“倒倒是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这次师父降妖,受伤不轻,很是受挫。
若是见到故人,难免会更加难过,倒不如让他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很拙劣的借口。
但百里安并未戳穿,看陈小兰这般模样,便是猜出她与孟子非之间定然是发生了些事。
见她如此为难,百里安也未多问什么,并不强求。
“那好,若遇到麻烦,可去永临街清棠巷寻我。”
陈小兰点头称好,“多谢司尘公子,也谢谢你的糖葫芦。”
告别陈小兰后,清晨的天光已经大亮。
长空之下,皆是御剑清吟之声,漫天流影,皆驶向望归楼。
金仙拍卖会,已然开启。
陈小兰回到暂居的屋舍之中,在院中烧水熬好了药,备好早膳,这才推门入寝屋之中。
十方城寸土寸金,乃是人间富饶之地,哪怕是这样一间僻远的小石屋子,租金亦是十分昂贵。
她带着孟子非在这住了大半个月,身上的银钱灵石都挥霍空了。
孟子非那日诅咒本过了日子期限就能好,偏偏事就坏在诅咒爆发之时,受了狼噬之伤。
即便骨肉合聚,那一身断骨裂肉之伤还在。
足足养了大半个月,还未见痊愈。
他目光轻动,眼底多了一丝柔软的笑意“怎么你也喜欢吃这种小孩子家家的吃食”
陈小兰眼底似有光影流动一瞬,旋即轻声道“小时候家里穷,吃不得这城里的小玩意儿,有一年随着婶婶赶集,见着了这红通通的糖果子,便一直念念不忘。
我回家闹着哭着想吃糖葫芦,在那穷乡僻壤的山村里嘛,总是重年轻女的。
婶婶素来疼堂兄,家里日子过得清贫,有饭吃不饿肚子就不错了,怎还会有闲钱买糖葫芦给我吃。
只是这次哭闹给我外婆记在了心里头。
师父,你知道我跟了你这么久,为何一次生辰也不过吗”
她抬眸,将手里头新盛的粥递给孟子非,浅浅笑道“那是因为啊,我外婆心心念念要在我生辰那日,让我吃到我想吃的糖葫芦。
那日她背着家里所有的人赶了个大早,寅时不到就起床出门去走山路,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走到市集里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
我同她都是寄宿在婶婶家里,她年纪大了,不敢麻烦任何人。
婶婶赶集时尚有牛车拉送,她却只身一人拖着年迈的身子,沐着风雪行了那么久的山路。”
不过是简单随口一问,便得了这么个絮絮叨叨的回答。
孟子非行走人间两百年,对于这种贫寒穷苦的老迈艰难之事早已司空见惯。
更莫说他从未见过陈小兰口中所说的外婆,听到这种絮絮叨叨的平凡小事,也难生共情之心。
换做以往,孟子非当维持自己的君子风度,听到陈小兰诉说这些,自是会以一副温和悲悯的面貌耐心宽慰开解。
只是自从雪山之中,诅咒爆发,孟子非最真实狼狈且丑陋的一面给陈小兰见着后。
索性破罐子攻破摔,在她面前装都懒得装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些无聊的往事,漫不经心道“所以呢,这和同你不过生辰又有何干系
是因为外婆太过年迈,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那般全力付出努力了,也未能让你吃着糖葫芦,让你失望了吗
还是说看着身体垂苍的亲人沐雪远行,只为一根糖葫芦,使你心生愧疚,不敢再过生辰了”
“两者都有吧”陈小兰笑了笑,替孟子非将长油条撕成小截,更好入口些。
她将手里的油渍在帕子上擦了擦,抬眸看向孟子非
“不过师父猜错了一点,外婆她还是走到了集市上去,并且买到了糖葫芦。
只是归途时,风雪下得更大,她一脚踏空,摔断了腰,那根糖葫芦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去。”
陈小兰说道这里,突然沉默,神情变得安静下来,安静得看起来有些悲凉。
孟子非放下来手中的粥,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复而垂下眼帘,余光斜着她腰间的那串糖葫芦,声音有些冷淡
“若是这东西会令你难过,又何必买来自伤。”
陈小兰笑着摇首道“倒也不至于自伤,只是想到了外婆,有些不明白,为何一场风雪,就能夺去一个老人全部的尊严。
她在大雪之中摔断了腰,却留下了性命,自是此后余生,都无法下床走路,吃喝拉撒都得在床榻间。
一个清贫的家庭,多了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师父觉得家里人会用怎般嫌弃的目光看待她”
孟子非身有灵根,纵然已过两百年,他依旧年轻俊美,所以他不能理解陈小兰话中想表达什么,不为所动道
“凡人生老病死实属正常,既然身体老迈,那更应该照顾好自己不给家人添麻烦才是。
既然为了一根糖葫芦和那可笑的小小生日心愿,而将自己折腾到了这般田地,又何必怨天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