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昨夜出城?”
陈轰看着来者惊异地问出这话,但来者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一把夺回被陈轰捧在手里的抵押契,满脸不耐烦地冲几人摆了摆手,尖声道:“赶紧收拾东西走!要是还赖着,我就报官让衙役来收拾你们!”
“谁他妈说抵押了!我看你就是写了张假契约,来霸占我们镖局!”
“我看也是!该滚的人是你!我们镖局不抵押!滚!”
“老陈,你还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把这骗子轰出去!”
“诶!打人啦!打人啦!你们这帮臭押镖的!还讲什么信用!我呸!哎哟!”
来赶人的催讨客在六子的手下被打得连连败走,捂着脑袋大声咒骂,但骂的越凶,六子落下的拳头就越重,没两下功夫,催讨客就已经被揍的鼻青脸肿。
“够了!”
刚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抽身的陈轰厉声喝止了六子。
镖局内的七名师兄弟齐齐朝陈轰看去,然而陈轰接下来的话却又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们走!”
在陈轰面色挣扎过几息时间后,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这着实令六子等人大跌眼镜。
“老陈!你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相信师傅会抵了镖局吧?”
“是呀!镖局是师傅的命根子,他就算是死都会跟镖局躺在一块儿的!”
“老陈,你先别走!老陈!”
“够了!”有些失魂落魄的陈轰又低吼了一声,把身后碎嘴的七人呛得说不出话来。
于一片安静中,陈轰深吸一气,对众人解释道:“那是师傅的笔迹,我不会认的。”
这下,又轮到七人纷纷傻眼。
还是六子一马当先,第一个提出了疑惑。
“不是,老陈,笔迹是可以伪造的!他们可能就是伪造师傅的笔迹,然后把镖局划给自己!”
“是呀老陈,师傅,不太可能把镖局抵押出去。”
“这里是他家,是我们的家!谁会把自个儿家抵……”
六子还在争取一丝机会,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陈轰就以一句悲凉的语气中断了六子的自圆其说。
“那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呢?”
众人一惊,随后便陷入了死寂。
见众人似乎有所明白,陈轰就接着说出了结论:“师傅去找我们了。”
陈轰话说得轻,但又格外震耳欲聋。
“嘶——”再度深吸一气,陈轰压抑着颤抖的喉咙,从每个人自责的面庞上一一扫过,最后唯剩哀叹。
“我们生死未卜,师傅定然整日忧心,但靳叩回来了,他肯定觉得我们也还活着……”
“可我们当时一心只想着报仇,未曾考虑到师傅这倔强的性格。”
“我想,应该靳叩成家后,他便觉得,此时诸事已了,没什么挂碍了。”
“他一生积蓄不多,所以才抵押了镖局地契,孤身一人寻我们去了。”
一席话说罢,戳到了众人心中最柔软的位置。
咽了口唾沫的老三瞧了瞧陈轰,提议道:“咱们去找找吧,昨夜师傅才出发,应该还未走远。”
“三儿啊!哪那么容易。”
陈轰还没说话,老二便先陈轰一步插了句嘴,奈道:“师傅往哪儿走,走了多远,都还是未知数,咱们现在就算兵分八路去追,也难寻踪迹。”
“那也不能干等呀!”
着急的六子叫了起来,冲着陈轰说:“老陈!咱们现在在这儿都是白商量!兵分八路也好,原路返回也罢!总之得先动起来!”
“老陈,还想什么呢!”
被六子唤醒的陈轰咬了咬舌尖,用刺痛提振了一下萎靡的大脑,目光再度凌厉起来。
“三儿,六子,小八跟我走,老二你带着老七,老五跟老四。”
“反正镖局抵押了,咱们找到师傅,一起浪迹天涯去!”
这话说得虽然潇洒响亮,但陈轰几人面上都没有太大的喜悦之色。
他们都明白,哪儿有什么浪迹天涯,不过是家可归的流落他乡罢了……
可心知肚明的几人自然不会拆穿这提振士气的口号,一个个佯装出兴奋的模样,摩肩接踵地走出了镖局。
“嘿!几个混子现在知道走了?晚了!”
正当陈轰等人刚下定决心要离开时,刚才那名被六子轰走的催讨客却意外的又折返回来,而此时他的身后,还带两名穿着衙差公衣的衙役。
“两位官爷,就是这八个不讲理的混子!我拿出的抵押契他们不认不说,还对我拳打脚踢的!您看看,这儿,这儿,可都青了呀!”
两位衙役被催讨客说得满脸烦躁,目光朝陈轰等人瞧了瞧,眉宇陡然挑动了一下,反问一句:“你们的镖局抵押了?”
这自来熟的语气让催讨客傻了眼,原本装出的哭腔一时噎在了喉结,左看看他,右看看你,满眼都是愕。
陈轰等人自不必说,干镖师这一行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的人精?人脉活络那都是最基本的要求,其中与衙役相互通气更是基本中的基本,不然就算你在江湖上吃得再开,对上朝廷兵甲,也不过一朝一夕之间的事。
但现在陈轰等人已经心去理会这催讨客,只朝着两位衙役抱了抱拳,简单解????????????释了一句。
“师傅他老人家把镖局押出去了,我们这刚打算走。”
两位衙役听罢,相互对视了一眼,颇有些疑惑地问:“总镖头把镖局押出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昨夜。”
陈轰尽量简单地回答,因为急于出城,所以不想过多与二人纠缠。
“昨夜?那镖局抵押出去了他能去哪儿?”
二人接着问,陈轰的回答开始越来越焦躁起来。
“听人说是出城去了,二位能否让……”
“出城?昨夜没人出城呀!”
这时,周围的一切都因这句话而沉寂了下来。
——
“话都带到了?”
日近西山,郡守府衙内,两位衙役立在林再格的面前,正被林再格问话。
衙役当中的一人简洁回应:“带到了。”
林再格又问:“怎么说的?”
衙役拱手俯身,老老实实禀告:“昨夜人出城,但见几名训兵营的兵甲换班时马踏轰鸣。”
“然后呢?”
“随后我们又提及城外金驹寨几月前前哨遭袭,并又在一月前其三当家遇刺,因此恐会在郡守卸任交接,郡城政要混乱时潜入城内报寻私仇。”
“嗯,说得不。”
林再格手拿茶杯轻抿一口,自在得如同在听一则趣闻小事。
“那他们几个又作何反应?”
“愕,且着急。”
简单的回答,让林再格轻笑了起来,没有再过多追问,继续换个了问题。
“那东西带去了吗?”
“送去了。”
“折损了几人?”
“三十二......那老头很厉害!”
“哎。”听到这个数字的林再格又幽幽哀叹一声,将茶杯另置,自语一声:“希望这笔账能划得来呀!”
感慨过后的林再格重新看向两名衙役,挥手示意他们散去,并在最后附上一言。
“多给他们些气味,别让我等太久了!”
——
十五个日夜,如枯叶落地,急缓不定,风过痕。
金驹寨的一处最大的哨点中,陈轰的眼神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此时正跪在一座金银堆成的小山峰上,身后身侧皆是碎尸烂泥,而他垂落的双手则捧抱着一颗人头,一颗腐烂得仅剩些皮肉的人头骨,然而还有半边生满蛆虫的脸,依稀能辨别此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