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庄主酒一下醒了。慌忙摇头:“爹爹说错了。这古书生好是好,不过不是我家桑桃的枣儿。”
桑桃撅起了嘴。
五江湖不遂美人愿
元庄主难得地庄重,牵起桑桃的手来到院中。皓月当空,虫鸣风响,更显幽宁。
桑桃,爹和你讲个故事。
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个少年,很是厉害,被人称为少侠,号称“御剑江湖载酒行,风华正茂剑正锋”。
元庄主忽然自嘲地笑,带了些惆怅握了握桑桃的手。
那时候少年意气风发,人生快意,挥剑潇洒,认定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后来,少年遇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只淡淡一瞥便再转不开眉眼。姑娘住在深深重楼,花团绵簇,富贵万千。可是什么都阻不住两颗年青的心。少年斩尽千难万险,将姑娘带了出来,原以为两情相悦,便可以浪迹江湖,朝夕厮守,美人如玉剑如虹。
“后来呢?”爹爹枯坐,长久不语,桑桃忍不住催问了一句。
“没有后来。”元庄主长叹一声,抚着桑桃的头。
“你娘亲身体瘦弱,本是千金之向躯,哪里受得江湖之苦。生下你后,连面都没见到,便散了一缕香魂。”
元庄主头一回在女儿面前失态,潸然泪下:“桑桃,如果可以重来,爹爹宁愿在红墙外看你娘巧笑倩语,坐上高高的秋千荡上青天,也不会把她接出来饱受风霜之苦。那样,至少,爹爹还可以悄悄去看一看她,不像现在,唯有到酒里去找你娘的身影。”
元庄主很久都没有再说话。桑桃趴伏在爹爹的腿上,眼泪渗下来,沾湿了袍子。桑桃也想娘,这个爹爹话语里如此美丽柔弱的女人。给了她生命,却带着遗憾离开的母亲。
很久,元庄主才叹了一声,抚着女儿:“桑桃,爹爹只想你活得象山野里的桑枝桃树,自由自在,肆意张扬。”
“爹爹,桑桃听不明白。”这和古天清有什么关系呢?
桑桃觉得,现在就很快活很张扬。也过得自在。
元庄主大约第一回和桑桃说这么多事儿。他说元家庄偏安一隅,看似安宁。其实天下三分,如今已祸乱四起,风生云涌,时局艰难,自古战乱出豪雄。风头正劲的,便有当朝古相。古相府里有位宠妾艳冠天下,名唤慕夫人。
慕夫人?桑桃终有所觉,吃惊地抬起头来。想起那个落红飘洒的青冢。
最难与是帝王家,候门沉沉似海深。桑桃,爹爹不想你半世辛苦。
桑桃依旧半懂不懂,但是突然想起大师兄和他抱着的美人来。满头珠翠,富贵逼人。
可是从回山来,直到现在,也没见大师兄的影子呢。
“元悔本是将门之子,已下山从军。”元庄主声音中满是思念和疲惫:“桑桃,除了大师兄,二师兄到七师姐都是爹爹和你娘亲救下的孤儿。这庄子里老老少少,也是你娘亲在世行走时收留的孤寡病残。爹爹只希望你以后找个好郎君,继续经营这片庄子,和你娘亲救起的乡邻,平安度日,白首相随。”
六最是难解少年时
一阵喧哗声打破春夜寂静。送古天清回去的五师兄元好冲进来,脸上难掩惊惶:“师父,弟子送古公子回去,到半路时,就看到火光冲天。弟子让古公子先躲起来,摸过去看了一看,满山的官兵,个个气势汹汹!古公子栖身的山谷草庐烧得只剩下灰烬,那山谷怕是去不得了!”
古天清跟在元好身后,脸色发青,手捏成拳握得紧紧的,青筋毕现。
古天清便只得留在元家庄。桑桃又是担心,又是欢喜。
担心的是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欢喜的是她可以天天看着他,陪一陪他了!
桑桃日日端茶送水,磨墨捧剑,比贴身的丫环还要周到仔细。古天清却总是闷着一张脸,有时关门作画写文,有时抱着一壶酒坐在山头,喝上老半天,望着山下白云缭绕,绿树小村在支里隐隐现现,一声不吭,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桑桃知道他有心事,却又问不得。这时候的古天清,甚至比在那座孤坟前更清冷而让人难以靠近。桑桃难得搏他正眼看一回。反倒是元梦,时不时跟在桑桃身后,碍手碍脚,冷言冷语,好不嚣张。
桑桃从厨房做一盘小面点,巴巴端来古天清案台上,古天清偶尔赏个脸,会拈上一两块吃,但只要被元梦看到,便一盘子的全要盘剥走,吃不完也不留给他,全装在衣兜里带回去,边装还边说,古天清不识好人心,不如带回去分给师兄弟们吃。
桑桃泡上一杯好茶,古天清忙着低头做画,来不及喝,只要被元梦看到,便要伸出手去,不等桑桃来抢,鲸吸水一般给喝个精光,还把里面的枸杞嚼得津津有味,满眼放光:“这么大补的茶,既然没人喝,我先尝为快!”
元梦甚至让桑桃给他做一个荷包,说这样他好用来装古天清吃不下的果食糕点。
桑桃每每气得直跺脚。古天清却没什么脾气,只是若有所思,看看因为发脾气而把脸气红的娇俏桑桃,再看一眼满脸得意挑衅的元梦,并不说什么,甚至有时候,嘴角若有若无露出一丝笑来。
每到这时,元梦便有些拉不下脸,在古元清面前擦掌摩拳:“古书呆,你笑什么?哈?你笑什么?有种来和我过几招试试!不揍揍你不解气!”
这场景一天要来两三回,令桑桃倍感不解的是,元梦居然和古天清越来越好,两人成了极好极亲近的朋友。反倒是桑桃,送再多东西,似乎也并不能多得古天清一个笑脸。他倒是更忙了,除了写诗画画作文章,还穿上短衫,和元梦学武。而且无比勤奋。鸡未鸣已起,月已落还不归。
七桃花园里好光景
转眼又是春满人间。
清晨露沾枝头,桃花微绽,枝头有点点飘红。桑桃来送早饭。
远远看见桃林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练,古天清一身白衫,元梦一身黑衫,都是短打,你腾我挪,格外矫健。
桑桃将篮子放下,擦一把头上的汗。她忙乎了一早上,烙了甜滋滋的枣泥饼和香喷喷的韭菜肉饼。两样,都是古三清平素里夹得比较多的。只要他喜欢的,桑桃都一一地记在心里。
不过这会儿看他们俩练得火热,桑桃有些惆怅。古天清还是那副冷清样子,除了和元梦格外热络些,他仍旧是生人勿近。
这铁打的壶有也烧热的时候,古天清怎么就这么冷冰呢?不过不怕,一定要振作,爹爹说过呀,没有推不倒的墙,没有砍不折的梁。桑桃你要继续加油,等着把古天清这冷面美男扛回家!
桑桃自己给自己打气。又拎着篮子往前走。
两个男人早听到了细细的脚步声。元梦先停了下来,看着淡淡白雾中走来的红裙的师妺,斜了一眼古天清,挑着嘴角笑:“我猜猜,又是枣泥和韭菜肉饼吧?”
古天清望一眼桃花中娇小的人影,擦着额上的汗,没吱声。
“今天一定要走吗?”元梦将剑在空中划八字,轻轻笑起来:“可怜我的小师妹,又不知道要独自伤心多少天了!”
说着又恨起来,一剑就向古天清招呼过去,嘴里还骂:“看你个书呆子就不顺眼,上哪都招人嫌!”
古天清将剑架住,看着元梦一脸的醋劲儿,有些好笑:“是什么饼有什么关系?就是放块狗屎在里面和和,只要是桑桃做的,你还不是吃得多香?”
元梦将剑狠狠一抽,桃花眼瞪着他:“你知道就好!”
古天清在石头上坐下,擦着剑上沾着的露水和花瓣,淡淡笑了笑。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倒愿意像你这样,既没有国恨家仇,不用想什么家国天下,也没有兄弟恩怨,不用追杀得你死我活。简简单单活一世,爱便爱,恨便恨,村田小舍,桃花流水,一壶酒,一双人。”他说着说着,声音更加地低沉下去,“娘亲在世时,夜夜在我枕边嘱咐,要我记得亡国之恨,誓要重建故国,带她回归故土,可一到天明,太阳出来,便又在我耳边念叨,只要我平平安安,她便心满意足。
身在富贵荣华乡,却夜夜牵肠挂肚,日日忧思忡忡,倒还不如在这乡间山林里快活!”
元梦看他一脸忧伤,满眼孤零,便收了嬉笑,在他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你只管去,到时候要夺天下,唤上一声,我给你打前锋。”
古天清却将他的手推开,眼看着桑桃渐渐走近,收了心头的寂寞,说道:“战场无情,你便是再武艺高强,又能敌得住千百万人?将来只要牢牢守着这个山头,我保一国,你护一庄,便各尽了本分了!”
元梦看看桑桃走得近了红扑扑的脸,将古天清拉到自己身后,仿佛要将他拉得离桑桃远一点儿,嘴里却调笑着:“原来你也不是块石头!冰久了也还是会热的!”
桑桃近前来,越过元梦,欢欢喜喜地揭了帕子,将篮子举起来在古天清面前:“古大哥,快吃,热乎乎的!”
元梦抢在古天清之前抢了一个饼子,对桑桃又恨又气:“明明二师兄我站在前面,桑桃你眼里就只有古书呆?巴巴举到他面前?”
桑桃冲他呶嘴,脆生生地凶他:“不行吗?不行别吃我烙的饼子!”
“行,我吃,我最喜欢吃了!”元梦的确饿了,将饼大口往嘴里塞。看得桑桃忍不住笑骂起来:“慢点!噎着你!古大哥不和你抢!”
古天清难得竟露出笑意来,也拿了一块,夸了一句:“好香。”
桑桃顿时心花怒放,开心得脸比桃花还要红。
古天清将那一篮子饼都挎起来,将剑往背上一插,从桃枝上取下一个包裹来,往元梦作了一揖,又向桑桃笑了笑:“这饼子做得这么好吃,以后怕是难吃到了,我就一并都带下山去。”
桑桃一愣:“古大哥,你要下山?”
古天清转头望向山下,天气尚早,只有白雾迷蒙,他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又对桑桃笑着:“昨天已向庄主辞行,这一年多来蒙庄主和桑桃的照顾,天清铭记在心。日后再来报答。”
桑桃眼睛却立刻就红了,几乎要哭出来:“大师兄一声不响就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你……你……你走了还回不回来?”
古天清眼睛看向桃林深处,轻烟薄雾中,点点红花闪烁,还是早春,不成烟霞,却别有一番清冷的美。他折下一串尽是花苞的桃枝,递给桑桃,难得地柔声说道:“等得桃花全开,我便回来了。”
八人间四月芳菲尽
桑桃如今最喜欢的,便是桃花尽开时,到桃林里散步。
满树满枝绽放,满山满坡灿烂,淡粉嫣红,如烟如霞,似云似雾。风起鸟鸣,落花缤纷,美不胜收。桑桃将飞下的花瓣接在手里,细细端详,有些失神:“又是一年春来到,桃花都开得快谢了呢!”
她在看花,元梦跟在她身旁,却在定定地看她。
瞅她清秀的脸上淡淡的忧伤,嘴角扯了一扯,往树上一靠,懒懒地笑:“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自然是最最繁忙的时候。你的古大哥哪有时间呢。”
桑桃倚着艳放的桃枝斜瞅着他:“去年说天下战乱四起,兵荒马乱,今年是平定天下。我看明年……”却又说不下去,停了一会,才闷闷地说,“明年说不定古大哥就上山了!”
元梦直接滑下去坐在树下,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半晌仰着头向桑桃挑眉笑着:“若明年还不回来怎么办?”
桑桃一跺脚,转身往桃林深处走,气冲冲地声音传出来:“明年不来我就嫁给二牛那个傻子!”
又是一年春来到,桑桃和元梦从山下采买回来。崎岖山路上,桑桃看满山红遍,忽然回头问牵马的元梦:“元梦,你看到山下桃花没?”
“怎样?”元梦从马身上扯过一个包裹甩在肩上,让爬得流汗的马轻松些。
“我才发现,原来山下的花开得早,山上的花开得迟,山下桃花都谢了,山上桃花才开呢。所以,”桑桃突然停下来,元梦没防备,便直撞上来,桑桃歪了一下,元梦连忙一把搂住她才没有摔倒。
“所以什么?”元梦看被自己搂住却浑然习惯的桑桃眯起眼睛笑了。手指轻轻刮她嫩白的脸。
“所以古大哥分不清时令,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山了!”
“哦。你觉得是因为这样,他才不上山了?”元梦点着头,继续牵着桑桃上山。
过了几天,桑桃看见元梦在她屋前种桃树。挖了老大一个坑,种下一大株,不知从哪里挖来的一棵,苍枝虬劲。
到得第二年春时,满山的桃都还含着花骨朵,桑桃门前这棵,却已繁花朵朵,红霞映天。元梦闲闲地说:“我找遍了全山,才找到这棵早桃。如今这时令可对上了,山下桃花开时,山上桃花也开了。”
桑桃站在花树下,气鼓鼓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元梦的桃花眼黑亮,嘴角戏谑地挑起来笑:“没什么,就是告诉你古天清不会上来了。”
“哼!”
桑桃脸上红霞似火,艳过满树桃花:“我明天就让二牛来提亲!”
“哦?”元梦转身就走,步子虎虎生风,:“我去磨刀。”
桑桃连忙追上去,好奇地问:“磨刀做什么?”
“宰了二牛。”
桑桃顿时停下来,忍不住扑哧笑起来:“那你去吧。”
元梦却不走了,转过身来紧紧搂住桑桃:“算了,放过二牛,还是宰猪杀羊准备办喜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