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羌明白这个所谓的回去,实际上就回到中原报信:“将军,西域陷落了?”
耿恭其实心里也没数,只是觉得有问题:“匈奴人敢来这里,自然是有了计划,车师国只是西域诸国之一而已,至于其他的诸侯国,你能确定没有反叛知心吗?”
在这里防守,只要计划的当,战力足够便可。但要回去,这茫茫大漠里,根本就没有多少机会。而且这匈奴人既然来到了这里,自然就不可能不在河西走廊有所埋伏,自己这一去,能活下来的几率是基本没有了。
但范羌还是要去,这是汉军的军魂所在:“将军,交给我吧。”
“今日入夜,必有暴雨来袭,我们几百人要撤到有水源的疏勒城里。但你也要清楚,我们这些人,其实都为了保护你的。”耿恭这话说完,雨水便逐渐的滴了下来,范羌长叹一声,把为数不多的食物,和最好的一匹骏马,拿到了手上:“将军,若没汉军支援,那就是咱死了。”
入夜后,匈奴人正琢磨着等到雨停了再偷袭,毕竟这么大的雨,不管是两条腿的人,还是四条腿的马,都没有办法进行决斗。匈奴首领更是把军营稍微的撤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抱怨:“西域连草原都不如,雨水入地全是坑啊。”
这是草原和西域的区别,因为草原的土地需要养草,雨水入地后,会植入草地里,缓缓而入。但西域的土地好像在埋怨雨水不常来一样,凡是入地,皆不让沉下,若干水坑在地上,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突然,城门打开了,匈奴人也不是时时都骑马的。几个匈奴人走了上来,结果就看到了城门阴暗处,身穿汉军军服的汉军,持剑劈来。
瞬间,有些土坑上不仅有月亮的倒影了,还有一两颗人头!
“汉军偷袭了!”还未死的匈奴人暴怒之下,喊出了人生中最后的一句话。不少趁着大于休息的匈奴人听闻后,立马除了营帐,结果习惯了两腿走路的汉军,早已经满身泥泞的出现在了匈奴人的阵营中。手起剑落,不少正在骑马的匈奴人,还未登上战马就被一分为二。
曾经的漠北血战,卫青在正面上,狠狠的给当时不可一世的匈奴人长了急性。这么多年过去了,匈奴屡屡犯错,最后还都是被汉军收拾。也就是在具有优势的情况下,匈奴人还能赢,如今夜色汹涌,天雷震怒,风雨交加之时,汉军面无脸色的出现在了匈奴人的面前,匈奴人哪里还敢停留。
只要不死的,只要能成功登上马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逃!
匈奴人是北逃的,毕竟是从北方而来的,汉军是南逃的,因为度过河后,便是疏勒城了。之时匈奴人没有发现,有那么一个全副武装的汉军将士,骑着一匹骏马,直奔东边而去。
最后离开战场的是耿恭,遥望范羌的背后,泪水流了下来,要不是这雨水从天而降,这个以几百人反击两万匈奴人的汉军英雄,可就要成为哭泣鬼了。
疏勒城也不算大,和金蒲城差不多。只是疏勒城北边有条河水,背后又靠山脉,不适合匈奴人聚集冲锋。耿恭思考之下,觉得匈奴人必将再来,所以做好了准备,就在疏勒城的北河上,进行了埋伏。
果然,匈奴人这次来了五万人,前军两万,中军两万,后军一万,就是要围困死疏勒城里的所有汉军。
这样分配的结果让耿恭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在北河埋伏,就是要一鼓作气的灭掉匈奴人。但如今匈奴分了前中后三军,哪怕是前军打输了,全歼了,也抵挡不住后面的匈奴精骑。
“只留一般人在这里,剩余的回城准备抵抗。”耿恭是中午下定这个决定的,因为上午耿恭接到了驻守在西域都护府的将军,已经被几个西域国家给杀害了。
众人不解,但还是听了耿恭的命令,直直的分出了三百人,耿恭看到了三百人回到了城里后,便起了杀心:“匈奴人这次狡诈了,咱们能活着回城的人不多,三百对两万,传出去也是好名声,诸位兄弟,你我谁都看不到明日的太阳,怕吗?”
“不怕!”三百人的呐喊声,让两万匈奴强军有了心惊的地方,所以渡河的时候,也不敢成批而过。耿恭则是命令十几个神箭手,凡是见到匈奴人的,就射马。
匈奴人认为这是耻辱,汉军射马就等同于告诉了人们,没有马的匈奴人我们汉军不怕。管你多少人,我们汉军以一敌十都可以:“进攻,全面进攻。”
就这样,两万人在一个狭小的岸边,被三百汉军将军逼退,死伤无数。中军两万人和后军一万人,看到这等场景后,也不住的破口大骂。
但骂归骂,战争是毅力的结果,也是实力的结果,打完两万匈奴人后,三百汉军已经剩余几十个了,后面三万匈奴人一拥而上,耿恭便带着人马回到了疏勒城。
可刚刚登上疏勒城的耿恭,就看到了让自己心惊的事情。匈奴人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困死耿恭,所以刚到南岸,便立马把河水断流,每日派一百骑兵来水边打水,只够匈奴人自己用的。
断粮还不怕,可断水就等于断了汉军的命脉,西域之地哪里有什么地下水啊,要是有,这千百年来,也不可能没有消息。
城内的百姓虽然心惊,但看汉军军备英俊,个个身上带有杀气,便派出了一个老者,跟汉军进行交涉:“我们不怕你们汉人,但我们怕匈奴人。这一次听说死了上万匈奴人,一旦疏勒城败了,可能我们就得去陪葬了,将军需要什么,尽管提,我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务必全歼这些匈奴人,以绝后患。”
耿恭用汉家之礼回馈了疏勒城的老者:“人在城在,请老者放心。”
各家拿出了粮食和战争用的所有东西,甚至有人都拆了房屋,以备军资。这让耿恭很是感动:“诸位百姓,谢谢你们了,上战场是我们军人的事,你们若想帮忙,就在城里尝试挖地井吧。”
耿恭还不忘死守等待久远,而如今的范羌,才刚刚的通过河西走廊,到达了玉门关。汉军看西域的汉军来了,自然知道出事了。经过一番交谈之后知道,原来西域如今已经陷落,只有几百人的汉军,在抵抗着至少几万人的匈奴人。而且时间过了这么久,如今还剩多少汉军,谁都不知道。
“将军,我派人去洛阳吧,您在这里休息。”玉门关守将心里难受,要不是不得军令不能出击,自己早就带人去西域了。
“谢谢将军的一片好心,但咱现在也知道,皇帝驾崩了,新皇帝未必有出征的魄力,我要是不亲自去,是要不得兵的。”范羌想的没错,如今的朝堂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新皇帝刘炟虽然也想做事,但宦官和外戚,已经压得自己喘不动气了。
所以在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刘炟就发出了自己的不满:“西域之地乃经济之地,匈奴人每次南下必须先取西域,诸位大人如今不求主战,怎么还能个个退却呢?”
正直此时的西域,疏勒城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的血战,击败汉军如今已经不到百人,比城内的百姓还要少。到了把马粪聚集起来取水,连盔甲上的皮革都要拿出来食用的时候,还就是让匈奴人没有任何对策。
另外靠近疏勒城的汉军势力,便是关宠所在的地方。只是西边的都护府已经被灭,自己若是贸然去救,必然会受到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在得知了疏勒城里的惨况后,原本用作最后遗书书信的战鸽,也被关宠写了血书而飞往了洛阳。
关于派不派兵的事情,天子刘炟和大臣们的意见一直都不同。以大司空第五伦为首的消极派,眼睛里只有来回的经济之心,根本就不考虑别的事情。
“陛下,为了区区百人,有必要吗?再者说了,匈奴管理不行,就算是拿下了西域,如今也无法控制了。最后再退一步,匈奴人就算是管理的好,控制了西域,那么还是要和咱们交易的,所以臣等认为,根本没必要救,范羌来洛阳这些时日,估计汉军已经被灭了。”大司空的话让刘炟舅舅不能言语,心想着这等人为何会被选为大司空:“朕...想听别的话。”
新君即位,最不能惹得人中,就是三公之人。但刘炟当太子当了多少年了,临朝的事情也做过,自然不肯就此认命:“你说的话,朕不想听。”
这已经是范羌回来近一个月的时间了,再往后便是冬季,更加不适合汉军出征。
但朝堂就是这样,有你说话的时候,就有人要反驳你。这等时候还是皇帝刘炟亲口说要听另外的话,也不知道是政敌意见不合,还是人们的心还未伤,司徒鲍昱此刻站了出来,率先的说了一句话:“陛下,若是派兵,多少人可好?”
“司徒大人,现在是不派兵比派兵好,你竟然还提派兵的事情,这不是胡闹吗?”司徒第五伦插话后,司徒鲍昱狠狠的怒骂道:“混账东西,心里只有钱了。咱们汉人在西域这么多年,吃了多少沙子,又有多少活下来的?你在洛阳的府邸里,享受着西域送来的美酒美食,可曾想过那些防守边疆的汉军兄弟,他们的死活?”
“好,司徒大人请继续说下去。”有了皇帝的话,司徒鲍昱当然要说下去:“陛下,臣觉得要救,还必须要打出威望来。原因有三,第一则是西域乃汉军统领之地,这次若是败了,匈奴人自然会南下,这样战事不免,损失更大。第二,则是西域人也在翘首以盼,若是失败了,就等于失了西域人的心,今后即便再次拿来,也不好用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咱们这次若是不救,为数不多的汉军必然被灭。那时候谁还敢去西域,连北疆的汉军将士,也得心寒啊。”
这才是天子刘炟愿意听得话,大司空第五伦不再帐口,司徒鲍昱更是哭出了声:“陛下,心若手上,那得多少年能够救回来?现在不管那里情况如何了,哪怕他们都战死了,咱们也要去给他们收尸啊。”
鲍昱边哭,西域关宠的来信便来了。天子刘炟亲手打开,赫然的看到了书信使用鲜血写的。随即刘炟收拢了哭意,用带着哭腔的语音,把自己看到的内容,给众人说了:“关宠将军来信,说疏勒城守将耿恭,以三百人战力弑杀匈奴精骑万人之多。如今疏勒城里可用的战将,已经不足百人了,马粪取水,盔甲取革,但人人心中充满了战意,以汉军军魂为心,不曾有投降之意。”
这时候,别说天子刘炟了,连刚才拒绝的大司空第五伦也流下了泪水。天子刘炟拿出了第二页纸,上面的内容再次让刘炟难受不已:“为吃食物,耿恭将军假意投降,骗得匈奴使者入城,遂而杀之以食其肉,饮其血,纵是如此,也不见有人真投降啊。”
这两封信来的正是好处,让原本乱糟糟的朝堂,有了一统的心。随即天子刘炟派了两千人的军队,希望能有救回的希望。
此时的疏勒城,耿恭已经开始吃匈奴使者的骨头了,嘎嘣一声脆响,耿恭的一颗牙齿被匈奴使者的肋骨崩断:“哎呀,这人肉是好吃,但这骨头太硬了,匈奴王,要不你来城里看看?”
双方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的轮回交涉,看疏勒城的城门,就是一次也没有被攻破过。城内的百姓吃的比兵还少,死掉的就立马分开,血留给将士们,所以此时的汉军士兵脸上,处处有着血迹。
“你们还剩几十人吧?我们还有人呢。等等吧,我们慢慢来,最后可别渴死啊。”匈奴首领顺势的把手上的水丢在了地上,意思是自己有水不喝,但你们会被渴死的。
如今城内可战之兵,也不过五十人了。所有的百姓都在成立挖井试水,希望有水后,得以生存下来。
耿恭不敢离开城头半步,匈奴人也不敢进攻,就这么等着。
直到有一天的中午,连耿恭的眼睛都快生出幻境的时候,老者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拿来了一碗水。耿恭的反应很快,眼睛一闭,最后连水都不喝:“是要死了,你们喝吧。”
“将军,水来了。”老者费尽力气才把水塞进了耿恭的嘴里,有了水后,耿恭的眼睛好多了,脸色也好多了,神志也清楚多了:“老者,什么水来了?”
“西南边上的水井,十五仗的时候,有水了。”老者刚说完,无数城内百姓,就带着自己手上的水来到了人们的面前。耿恭这才相信了老者们的话:“把水给我来一桶,我要吓死这群混蛋。”
一桶水马上举了过来,耿恭直接倒入了城下:“匈奴人,城内已经找到了水源,你们是没不了我们的。”
一声令下,城内欢呼雀跃,城外气愤不已。可正当城内欢呼雀跃到一定程度的饿时候,突然没有人欢呼了。取而代之的,便是那浑身颤抖的身躯。匈奴人看此情景,误以为是汉军的麻烦来了,便回头望去。
只见沙漠中,恍恍惚惚的出现了无数人的身影。而那些身影的正上方,赫然是汉军的军旗。
“救援来了,救援来了。”无数声汉军威武的声音从成立传来,连疏勒城里的西域百姓也登上了城池,满嘴喝彩的声音。
“退,撤退。”匈奴人哪里知道汉军还有多少人啊,只知道汉军救援一到,自己纵是有百万军队,也最终会落得失败死亡。
“开门,杀出去。”耿恭细细算下,自己手上只有二十六个真正能跑起来的将士了,汉军的支援军队在看到这二十六名汉军将士的时候,没有人去追赶那群匈奴人,都是闷着哭声,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滋润这西域的沙土。
“将军,别看我们人少,可汉军的军旗,是倒不了的。”耿恭说完,整个人就晕死了过去,负责来支援的将军,在汉军手忙脚乱的过程中,抬头望着这残破的军旗,是真的忍不住了:“汉军的军魂,当真还在啊。”
匈奴退去,汉军支援而来,整个疏勒城都在忙碌着救援。唯独这汉军的军旗,虽然残破,还就是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