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宁元年,本是皇帝刘奭打算一展拳脚的年份。但在王昭君出塞之后的这几年,刘奭的心里不知道怎么得,已经渐渐的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一首出塞曲传到长安城后,刘奭才知道这个南郡最美的女人,其实是不想去草原的。此时刘奭已经杀了当年的宫廷画师毛延寿,可就是不解气啊。思考之后,刘奭放弃了当年询问王昭君时,撒过谎的所有掖庭之女,反而是对自己的皇后王政君,越发的喜爱了。但无论是刘奭还是王政君,都能感觉的出来,这汉世雄风,已经随着太阳的变化,而变得不如从前了!
华夏人是认祖宗的,而华夏的祖宗是认天地的。这地上的事情,华夏人研究了几千年,知道种什么东西生什么果。而天上的事情,华夏人也研究了几千年,也明白一些道理。
汉宣帝刘询的甘露三年,其孙子刘骜在长安城里出生了。刘询是非常喜欢自己这个孙子的,以骜命名,就是希望自己的孙子能成为一匹骏马一样的皇帝,带领着华夏,继续开疆扩土。
刘询自然是认定了自己的太子刘奭是个典型的儒家皇帝,就跟文景两个世代一样,可以让汉帝国拥有足够多的钱。而后的刘骜便必须成为一匹烈马,来让这些足够多的钱,成为开疆扩土的力气。绝对不能帝国光有钱而不去用,一旦遇到乱世,就废了。
可刘询这个皇帝哪里都好,就是不会传承。认为一位名声在外的外戚,外加两个最厉害的儒生,便可以相互合作相互制约,成就一个从小便品学兼优,以儒学为道的好皇帝。这是刘询通过霍光在世的时候,知道了皇帝的传承,是必须有一个好的大臣辅政才行。
可刚刚竟宁之年开始,刘询便一闭眼的离开了人世。之后短短几年,大臣外戚和宦官之间的斗争,变成了汉帝国最为突出的特点。刘奭也曾想过改变一下,但时间一长,三角关系变成了两联合作,今日大臣和外戚对付宦官,明日外戚和官宦,便一起对付大臣了。
又经历了王昭君的事,刘奭对于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皇后王政君看在眼里,深知大势已去,自己一介女辈能做的,也只能是好好的培养太子刘骜,希望刘骜继位后,能够一扫汉帝国如今的阴霾。
刘骜最终是成功继任了,但问题在于就是找不到问题!
就比如刘骜的初年建始元年,国库充足民心也还算是稳定。匈奴有王昭君在,对于汉人一直都以礼相待,自己身边的能人异士也不在少数,乌桓也被打到了东北更东北的地方,刘骜是想做事的,可不知道能做什么啊。
不像高祖要对付西楚霸王,不像惠帝要摆脱吕后,更不是武帝刘彻盯紧了匈奴人。刘骜继位后,实属于无事可做的。
作为皇太后的王政君,虽然不似吕雉和窦漪房那般允许外戚胡作非为,可身为整个家族,以百世之基业成就的女人,王政君也不免要走吕雉和窦漪房的老路。
“骜儿,身为皇帝,得有所事做才可以啊,哪里能这般小心谨慎,一点事情都不做?”皇太后王政君也是个谨慎的人,吕雉和窦漪房的历史教训王政君不想继续错下去。但外戚有人不用,那么必然会让大臣和宦官们合作,以一股无法抵挡的势力,来让新皇帝大权旁落。
刘骜当然想做事,只是万事开头难,三方势力斗的你死我活的,谁还来管自己这个皇帝?
“母后,难啊。”刘骜和王政君这对可怜母子,愣是在朝堂之上找不到帮手。
整个未央宫已经经历了十多位皇帝了,也基本没任皇帝继位后,都会想办法把未央宫清洗一遍。这些掖庭里的女人,在没有被选中前,清洗宫殿的事情,都是她们来做的。即便是有权贵和世家的女人在掖庭里,给点钱财或许能少点活干,但大家都是有钱人,谁能给再多的钱啊。久而久之的,也就大家一起干了。
王政君是命好,在汉元帝刘奭当太子的死后,变成了太子妃,还生下了刘骜。要不等到王昭君出现在刘奭面前的时候,没准这刘奭当真能把王昭君给抢过来,哪怕是和草原开战。
在建始二年的时候,原本想清洗未央宫前殿的刘骜,突然接到了草原匈奴呼韩邪单于去世的消息。紧接着一封从草原传来的血书,让这对可怜的母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血书是王昭君传来的,信里的内容王政君还没来得及看,便知道一定是要回归中原的意思:“看看吧,这个女人比你母后要优秀的多,但也幸亏是她去草原了,要不然今日的朝堂,还没准是什么样呢。”
王政君是有感而发,但女人那种天生的嫉妒感还是让自己的言行中,带有一定的莫名其妙。而就是这种莫名其妙,在天子刘骜看来,就是不允许的意思。
刘骜当然不会用自己的血来写书信,更不愿意用别人的血,所以干脆就用普通的笔墨,来书写自己加之母后王政君,对于草原上匈奴单于的王后,那可悲一样的请求了。
“陛下,这些墨啊,多了。”汉帝国自武帝开始,丞相就变更的很快,这刚刚元帝离去,素有凿壁偷光的匡衡,便成了汉帝国的丞相。那真是处处省,事事省,烦死天子刘骜了:“丞相,这墨啊,数不尽的。”
匡衡能当丞相,除了素有凿壁偷光名号外,也是刘奭临死前的意思。这么个又臭又硬的人当丞相,哪怕是让世人笑话汉帝国找了个死扣死扣的人,也是无所谓的。
“陛下可不能这么说,省省给别人用,没准会出大才。”匡衡是儒生,让本就又臭又硬的性格,加上了一个光圈。刘奭的世代已经让儒生们狂的没边了,如今一个儒生丞相,刘骜是拗不过的。
“王莽,你来磨墨。”王莽是刘骜的表兄弟,这么多年在刘骜的脑海里,自己只要做错点事,王莽就会来给自己擦屁股。虽然刘奭和王政君这对皇室父母,还当表兄弟王莽的面,意思是只要你不听话,就让王莽来当皇帝,但刘骜就是认定了王莽了:“这匡衡强悍,你来对付他。”
刘骜悄悄的说完后,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丞相匡衡原本想追出去,可哪里跑得过年轻的刘骜,手还被王莽抓着,一点办法也没有:“王莽,尊卑有别,你也是儒家人,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丞相哪里的话,您出去也追不上啊。”王莽见匡衡松了袖子,便把匡衡请到了桌前:“丞相,您和咱都是陛下的近人,得商议一下,如何对付当今那乌烟瘴气的朝堂啊。”
“你...也觉得朝堂乌烟瘴气的?”匡衡其实从未把王莽当回事,总觉得这就是刘骜身边的小跟班。只是有外戚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此刻不一样了,匡衡突然感觉王莽这人面色青秀间带有坚毅,至少长相上,是附和儒家人标准的。
“丞相,咱都不是傻子,这朝堂上的乌烟瘴气,都引得市井百姓心里烦乱了,再这么下去,您说说看,这汉世帝国,得多少年?”王莽这话若是说给其他人,必然会让人心有敌意,认为王莽妖言惑众。但匡衡不同,匡衡是个从小就受过大苦的人,眼睛里只有对错:“这市井中的事,你也了解吗?”
王莽点了点头,还稍加思索了一番,便姗姗到来了:“丞相,让陛下自己去散散心吧,我把我的所见所闻,跟您说一下。”
王莽其实和普通的贵族差不多,都属于那种看起来高高在上,但心里对于市井的期盼,丝毫不比任何人少。王莽出生于魏郡的元成县,是个县城里的贵族。整个家族把都把财富和精力用在了王莽的姑姑王政君的身上了,成了太子妃后,更是双倍用力,希望皇帝落在刘奭的身上。
这王家的运气也确实不错,刘奭成了皇帝,王家的王政君,也成了皇后,还生了皇太子,一路都是稳妥的。中间虽然出现了王昭君算是来搅局吧,但所幸无事,王家每个人都欣喜若狂。
但刘奭是更喜欢王昭君的,对于皇后王政君的冷漠,也就多了一点。对于太子刘骜的爱护,也就少了一点。王政君思来想后,觉得自己委屈一点没问题,自己的孩子要成为皇帝啊,便精挑细选下,选中了和刘骜年纪差不多的表兄弟王莽。
王莽没有师父,但对于儒家的认可超过了任何同龄的人。那一举一动,只要是见过王莽的人,都是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
王莽没有骄傲,更没有高傲,一路跟在刘骜身后,做着给刘骜擦屁股的事情。久而久之的,王莽便成了刘骜身边不缺或缺的人。可王莽深知如今朝堂的水有多深,自己常年跟在刘骜的身后,不被人盯上是很难的。自己就是一句话不说,都会引得朝堂议论纷纷,所以干脆只擦屁股不举计策,让自己先低调着再说。
这就让王莽处于两个世代间,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身为世家子弟,又是外戚,但身上没有丝毫让人反感的傲气,反而人人喜欢,人人称赞。
到了市井连换身衣服都不需要,穿着华丽的官服游历于市井,百姓也只是当一位公子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就给了王莽看透市井的机会,坐在闹市的酒楼二楼,看着楼下那白日纷纷紧张,但入夜也有不少喜笑欢颜的脸,王莽知道这些人,至少今日的收成,是可以满足明日的生存了。可那些白日紧张,入夜钱还在惆怅的人,王莽便叹了口气,吩咐带来的人,把那些不能活到明日的百姓,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买了下来。
王莽身边就那么几个人,经常性的买了那么多的东西,也受不住,便学着王莽一样,送给了比自己穷的人。这样影响身边的人,渐渐的,王莽在身边人的传播下,在市井中有了名气。
没了办法,王莽只能换上一身便服,换了个地方,出了长安城,在面前见见世面。
当然了,这都是刘骜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王莽抽空去看看的。这世间疾苦,王莽到最后都不敢看下去了。未央宫和长安城是两个模样,长安城内和长安城外,又是两个模样。王莽想不通,明明国家那么有钱,怎么百姓还要过这样的日子?
儒家的书里都是高尚的东西,让人心生敬畏,可也渐渐的脱离了现实。王莽认为自己这样身份的人学儒学都感到力不从心,若是皇帝也认定了儒家,灭绝了百家,那么老百姓的事情,是永远解决不好的。
想想看来,王莽通过实践认定了问题出现在贵族身上,就是自己家族这样的势力,让百姓们手无钱财心无信仰。
“丞相,您早年凿壁偷光的,那种日子,现在的学子,比比皆是啊。”王莽没有提具体的事例,但字里行间的问题,匡衡是能感觉得到的:“如今还需要凿壁偷光?”
王莽暗探一口气,随即点了点头:“光是长安城里,那些需要光的学子们,是喜欢夜晚望月的。”
“那白日为何不出来?”匡衡刚说完,就想到了当年的自己:“白日...他们要忙于赚钱对吧?”
“是的,我王莽能帮一个,帮两个,但帮不了世间千千万。”王莽摇着头,随即又是叹了口气:“每个世代都是这样,再过几个又如何?汉世不行,又有哪个世代能行呢?”
这不经意的流落,匡衡感觉王莽突然变得奇怪了:“王莽,你在考虑什么?要改朝换代吗?”
“丞相说笑了,有感而发而已。”王莽和匡衡又说了几句,便晃晃悠悠的离开了匡衡这里,也没有目的,更没有去找天子刘骜,只是自己走着走着,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不属于这未央宫里,太压抑人了。
王政君不同意,刘骜随意,匡衡和王莽都不敢下决定,所以王昭君的归汉之路,就等于彻底的堵死了。
如今的草原又成了大一统的世代,自从王昭君的一首出塞歌唱出了天际后,呼韩邪单于就知道自己若是不给王政君打下一个天下来,那么这王昭君的心,永远都不会在草原上。
二人都是聪慧之人,从小受欺负的王昭君至少在呼韩邪单于这里,找到了可以展示才华的机会。加之呼韩邪单于也是真的喜欢王昭君,对王昭君算是有命必听,一来二去的,匈奴竟然又统一了。而且不仅如此,从南打到北,配合着汉军一起把北匈奴赶出了漠北的狼居胥山,让北匈奴绕着西域天山一路向西,去了更远的地方。
可就在王昭君认可了呼韩邪单于和草原后,呼韩邪单于便离开了人世。按照草原人的习俗,自己是要成为另外男人的女人的。王昭君笑了笑,便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丝绸上,用鲜血写下了归汉的意思,其中还有元帝刘奭以走,自己回去影响不了任何事为由。
可谁都不觉得王昭君的回来是好事,反而觉得只要王昭君在草原,草原便可以安定下去。这用笔墨写来的书信,王昭君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抬头望着草原那无限的绿色,闭上了眼睛后,一滴一滴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没办法。只生了两个女儿的王昭君,只能被迫嫁给了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复株累单于。
草原苍苍茫茫,王昭君已经不是那个刚入掖庭的少女了,脸色也被草原的冷风吹得黑了起来。王昭君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明日可能就会少一颗牙齿,后日便会掉大量的头发,最后直至死亡,那来时的一袭红衣下存世的绝色美颜,会被这风沙吹得不成人样。
没人会理解王昭君的,草原人不愿意理解,汉人更不敢理解。但天道存世,自然好像看在了眼里,让天地间,出现了一个耀眼的东西,于烈日阳光下,竟然如同黑子一样。
一时间,匈奴大本营乱成了一团。最为害怕上天的匈奴人,没有人不跪地求饶的。王昭君皱着眉头,不理解这些骑马冲锋,无可抵挡的匈奴人,为何此时见到太阳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点,竟然会变得如此畏惧。
“单于,此事有先例吗?”王昭君是绝对不想跪下的,便询问起匈奴人来。
“不知道,但按照长老们的意思,这东西从未出现过。”复株累单于深知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中原女人,是能够改变很多事的。但天地间的事,复株累单于不敢去赌:“您也跪下吧,中原人不也是敬畏天地吗?跪下也不会怎么样。”
王昭君最后还是跪下了,随即望了眼中原的方向,觉得这天地间就这么一个太阳,这里能看得到,那么中原的人们,也必然看的到。
王昭君是猜对的,中原人自然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异样的景观。长安城里的大臣们被家人们打扰了起来,发现这天上的太阳竟然有了异样,便赶紧换上了官服,等待着皇帝的诏令。
不一会的时间,长安城里各个府院纷纷打开了大门,各种品级的官员乘坐着马车,近的就步行,朝着未央宫而去。沿途中遇到熟人步行的,便叫上马车一路聊着,内容也都是天上太阳出现异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