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的汉世,是一个极为特殊的世代。秦始皇嬴政的出世,让华夏的夏商周近两千年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联合。可秦人是探索者,失败了,来了汉人,过了一百年时,汉世的第八位皇帝刘弗陵,虽然还年少的很,可身体啊,已经不太行了。不仅如此,还没有后人,这汉世的第九位皇帝到底花落谁家,不光刘氏之人的眼睛盯着,非刘氏之人也不仅仅是称不称王的心思了,皇帝的至尊之位,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躺在病榻上的刘弗陵,其实面上还有内在的那般眼中。整个人的脸色除了苍白一点,外人很难知道这才刚刚成年不久的身躯,已经破败成什么样了。
可霍光知道,望着刘弗陵那微笑间带有不甘的脸,最终还是开了口:“陛下,汉世第九位皇帝,该是谁?”
刘弗陵就是年纪太轻了,倘若有个五十岁的年纪,自然能够在青史中,留有足够的分量。才二十出头的刘弗陵,知道如今的天下其实掌握在霍光的手里,这皇帝让谁做,自己走后是管不了的:“大将军,朕误以为可以右后,也没有在意这些,您心里清楚便可,父王信任你,朕也信任你。”
这种官方的话虽然生硬,霍光也知道是自保的话,可霍光还是真心的感动,说了两个人:“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刘贺,废太子刘据重孙刘病已。”
“刘病已?就是那个病平包子铺的老板?”刘弗陵在身体还无异样的时候,派人去打听过这个长安城新生的包子铺,但还是被近在咫尺的霍光抢先了一步。
“陛下,确实是他,臣也调查过,他正是废太子刘据的重孙。”霍光说完后,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
那是始元六年的七月,刚刚结束的盐铁会议,霍光这边因为病平包子铺的存在,在最后的关键时刻,赢得了胜利。在当日回府的时候,便把这包子铺的老板刘病已给‘请’到了府上。
“刘病已...废太子刘据的重孙?”霍光长得比表哥霍去病还要高大,身居高位多年,又是摄政之事,身体上流落出来的霸气,自然会让所有人都为止肃静。
可刘病已偏偏不这么感觉,就是觉得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在自己的面前问话而已:“大将军,草民确实是废太子刘据的重孙。”
“说说经历吧。”霍光权臣多年,说话一言九鼎,对皇帝刘弗陵都拥有了一丝霸道,就更别提这个废太子刘据的重孙了。
刘病已年纪也不是很大,可举手投足间的那种无畏,确实让霍光刮目相看:“自巫蛊之祸后,咱不是入了牢狱了嘛。后来差点死掉,老天爷救了咱,入了掖幽庭。那里...怎么说呢,比之市井要饭都不如,所以咱最终选了要饭。大将军找咱,估计是知道了之前在巷中的事。后来和媳妇逃出了长安城去方圆几十里的山里待了一阵。凭心中猜测,觉得盐铁之议最后的结局应该是官营败了,所以和媳妇逃了回来,把包子铺盘了下来,直到至今。”
霍光听完后不是觉得事情精彩,而是刘病已说话的语气和深情,像极了一个身经百炼于心的老人。这面容黝黑但又真的年轻的青年,绝不是等闲之辈。
“盘包子铺的钱财,从哪里来的?”霍光得知刘病已不是等闲之辈后,便要测测刘病已的心境是否善良了。
刘病已就把很多事情的细节也讲了一下,事后摊了摊手:“大将军,咱该回家了。”
霍光深深的望了一眼刘病已,嘴角露出了微笑:“病已,伤你之人竟然你也用,还让他们都致富了,你的心胸,当真了得啊。”
“大将军客气了,当时我和媳妇也是无人可用,整个长安城打过交道的也就是那几位而已。虽说和大将军之子也认识,但不能盘个包子铺,也来求关系吧?”刘病已说完后自己都笑了,霍光也是一样,常年身居高位,身边都是谄媚之人,哪里能有这般真话:“不错不错,看来人之经历,确实越丰富越好。”
刘病已是着急回家了,但霍光的心里是在盘算着一些问题。如今皇后上官氏是上官桀的孙女,也就是说不管上官桀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有被杀的危机。其后边的陇西集团,一定会更加加注其身上,这帝国的命脉,就会更加偏向于陇西之地。
秦世遗风直到汉世百年的时候,也在影响着帝国的一些事情。霍光生的平民,也知道除了自己身为霍去病的表弟外,更多的是兄弟姐妹已然不多,又回归到了平民的状态。汉武帝刘彻的信任,是信任除了世家大族外的所有人,自己能够安全的活到现在,也是因为争取多年的,是自己家的光耀,而不是和世家大族的合作。
霍光的女婿虽然是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也是因为这等事情,得到了陇西集团的特殊照顾和拉拢。只是霍光看透了一切,知道这些集团只能在背后动动手脚,是拿不到台面上的。这些年的排挤上官桀,是做给文武百官和皇帝看的,以示自己心在朝堂,不在拉帮结派。
“嗯,遇事思考这就对了,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别总是考虑拉关系,单纯点反而舒服少事。”霍光看上了刘病已,不想让刘病已离开长安,但又不想和这个废太子刘据的重孙,走得太近:“你的包子很好,希望你继续开下去。”
刘病已不知道朝堂今日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是自己的包子引得官营彻底失败,还误以为之前的某一日,大将军霍光吃过自己那水平一般的包子呢:“谢大将军,谋生之业,自然不敢轻易放弃。”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大一点的地方,老夫毕竟还是个大将军,长安城里的方方面面,多少要给点面子的。”霍光这么问,就是想看看刘病已是不是一个贪便宜的人。而刘病已的反应,是很让霍光满意的:“大将军哪里的话,您不刚刚说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别考虑拉关系吗?您今日是大将军,或许能帮我飞黄腾达,可明日您成为阶下囚了,那我这个草民也是要遭殃的。在您府上的斜对面已经是很好的位置了,今后能做到多大,这得看命。”
刘病已说完就施礼告退,临走出府门的时候,霍光在背后喊了一句:“病乙,你要记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哪怕卖一辈子的包子,你也是皇族人。”
刘病已回头望了一眼便走了,出门后和府里的霍光一样,都在想着一些事情。
霍光把初次见到刘病已的一些事情讲给了病榻上的刘弗陵听,听得刘弗陵阵阵点头:“看样子,这位废太子的重孙,是个厉害的人啊。但...大将军,你为何不直接选他,而是让那个刘贺也在选择范围之内呢?”
刘贺此人是什么样,传言什么都有,有坏话也有好话。但其父昌邑哀王刘髆,却是个实打实的无用之人,要不然也不能用哀王这个称号。可如今霍光竟然把这两个人放在了一起,听闻刘病已的经历,刘弗陵不认为刘贺有和刘病已争夺皇位的资格。
“陛下,市井之人戾气重,别说那儿时经历的牢狱之灾了,就是拿掖幽庭里的生活,就足够把一个正常人给逼疯。臣是怕这个市井之人当了皇帝,今后会做出大乱来。还是先让刘贺试试吧,若是可以,那自有臣来辅佐。若是不行,那臣就只能坐次汉世的伊尹了。”霍光说出伊尹,皇帝都是通晓历史的,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大将军,你为帝国竭尽全力的心思,朕是明白的。但别人未必明白,明白也未必会认。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要做汉世的伊尹了,一定要慎之又慎,别让世人觉得你霍光是生前风光,一旦走后...或有灾难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刘弗陵还是想着霍光及其家族的安危,这种君臣之间的情谊,可以点都不比武帝和冠军侯。霍光原本是抱着沉痛的心意来的,可如今悲伤之情溢于言表,是再也忍不住了:“陛下,您要是能活下去该多好啊。臣是有预感的,不管刘贺和刘病已多么的认可臣,臣永远都不可能在遇到您这样的明君了。”
“生离死别是人之必然,朕也不甘心啊,可那又怎么办呢?朕的时间快到了,想想曾经的事情吧,朕想再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你帮朕回忆回忆。”刘弗陵的身边只有霍光,霍光也知道这是分离之际,要让刘弗陵安心的走,就得按照其言来做事。
“大事...那得是盐铁之议后的一些事情了。”霍光思索的时候,时间又回到了始元六年的那一年。
那是刚刚盐铁之议结束后,刘病已安心的回去开包子铺去了。刘病已也在夜晚想过这突然和大将军霍光的谈话,可思来想去,就是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次无所谓的谈话。
夜晚时分,已经很久不用在荒山野岭里生火而睡的许平君,看出了刘病已的心态:“病乙,今日你去大将军府,都发生了什么?”
刘病已把自己和霍光的对话,好好的说了一下。许平君听完后思索了一番,给出了这样的解释:“病乙,你身为废太子刘据的重孙,要想如平民一般对待是不可能的。而你身份特殊,此时又不能恢复你什么。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先见上一面,你今日的回答都很好,咱们不会有杀身之祸的。”
经过许平君这么一说,刘病已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平君,若是一辈子开这么个包子铺也挺好的,你想当皇后,若是一辈子这样,你不会后悔跟了我吧?”
“说什么话呢?我说我想当皇后,是想让你正视自己的出身。深宫之中也未必幸福,你我现在虽然累一些,可也是从要饭过来的,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许平君从背后抱着刘病已,让刘病已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被打的时候,也是许平君从背后抱着自己来保护自己的。所以刘病已一个翻身,反保住了许平君:“平君,从今日起,我刘病已就是你的盾,不管是谁要伤害你,我这把盾便会立于中间,为你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这是第一次,许平君被刘病已抱着的时候。刘病已当真如同盾一样坚毅,抱着许平君的身体不撒手。许平君很喜欢这种感觉,心意之下,也想起了自己的存在:“若你是我的盾,那我就是你的剑。你有了剑,就等于有了杀气和身份,你是皇族之人,是必须有剑的。”
一个通晓人性的落魄皇族,一个愿意当落魄皇族手上的汉剑,刘病已和许平君在狭小的屋子里相拥,都在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可仅仅过了两个时辰,天还未亮的时候,认为是因为包子而输掉盐铁议事的桑弘羊,带着上官桀来到了包子铺的门口。
“给我砸,狠狠的砸。”来的人有十几个,都是上官桀家里的家丁。一通狠辣之后,刚刚才誓言过剑盾的二人,从店铺里走了出来。
“谁干的?”刘病已望着面前的十几个人,深知自己惹上麻烦了:“不管如何,有事可以找官府,你们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做此时,难道就不怕吗?”
说到怕,桑弘羊和上官桀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你就是这病平包子铺的老板和老板娘吧?你说你们二人好好的盘下这包子铺来做什么?这不是引火上身吗?”
“明人不说暗话,在大将军府外打杂,必然是有备而来,不会连个名号都不敢报吧?”刘病已此时已经脱下了衣裳,准备随时冲上去和这群手拿凶器的人,狠狠的打上一仗。
“我的名号,还不是你这个无名小卒可以听得,我们在夜里动手,也是要给你俩一个面子。识相的今夜就赶紧滚蛋,永远别让我们看到。若是到了中午你们俩还没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桑弘羊是当真忘了当年武帝刘彻在的时候,自己是多么的正直。从周亚夫和窦婴那个世代来,看到了整体中原由守转攻的桑弘羊,此时已经忘了自己的初衷,心里只有怨气。
另一个上官桀就更别说了,此时已经活脱脱成了一个流氓,眼睛里打量着许平君,嘴巴也不干净:“到了中午要是你们还在营业,那么就别怪我,把你的小媳妇带走了。”
“走!”桑弘羊一声令下,十几号人随即跟着走了。刘病已和许平君气愤不已,打算清晨来时,在大将军府外等着上朝的霍光,寻求霍光的帮助。
包子铺都是很早就开的,毕竟要磨面要制作,需要一个很大的工程。可当伙计赶来的时候,发现地上一片狼藉,让自己变得富裕的包子铺,显然是让人打砸过的。
为首的独眼龙正是当年这群人的头头,见老板和老板娘都不说明情况,便通过自己原来的人脉,从全城的乞丐圈子里寻觅情况,知道了当时发生事情的时候,有不少乞丐都躲在周边看着。
“原来是桑弘羊和上官桀,这两个畜生,连老百姓都不放过。”独眼龙自己说完后,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和老板刘病已发生冲突的时候,自己听到的一些话。
“大哥,不管是桑弘羊还是上官桀,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啊。”独眼龙的小弟越是这么说,独眼龙就越是不服气。自己本就是平民之子,在这个全国最为富裕的长安城里,也是见惯了达官贵人。有些人稍微动动手脚,这成立的平民就可能要遭殃。
独眼龙虽然是百姓家的孩子,可也不是愿意乞讨的。当年也是因为某些权贵的无端愤怒,让包括自己家族和若干一样是平民百姓的家族,走到了今日的结果。独眼龙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眼睛瞎了一只不是老板刘病已的错,而是这些所谓权贵们的错。
“你们...敢不敢跟我玩个大的?”独眼龙在手下人的眼里很是有威望,也不问是什么,纷纷点头回道:“敢!”
独眼龙和手下们商议了一下,说就当这刘病已真的是皇族之人,那么咱们帮着报复一下,也算是拉进了关系。一旦今后有刘家人来认亲,那么自己真正飞华腾达的日子,也就算是来了。除此之外就是底层人对顶层人的报复,谁让这次是贵族先欺负人的,自己报复一下,合情合理。
清晨来临的时候,长安城里无数的乞讨要饭之人,纷纷聚集在了未央宫的外边,就是大臣们上朝时的必经之路。几百个乞丐哭天喊地的,连未央宫里刚刚起床洗漱完毕的天子刘弗陵都被惊动了。
大臣霍光看着刘弗陵站在了未央宫的城墙上点了点头,便开口问道:“你们是受何人指使的?”
霍光很聪明的先发制人,让数百名乞丐们瞬间的闭上了嘴。
“不说没关系,我霍光查的清楚。只是我霍光不明白的事,你们跑到这里来哭哭啼啼的也不说事情,这不是胡闹吗?”霍光引起话题的时候,桑弘羊还恬不知耻的走了出来:“就是,你们若有什么疾苦之事,现在就说出来,我是御史大夫桑弘羊,可以为你们申诉冤情的。”
桑弘羊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直接一个包子便被丢了过来:“他妈的就是你桑弘羊深更半夜的带人去打砸病平包子铺的,害的我们一大早没了饭吃。你现在还敢说为我们伸张正义,你们当官的都那么不要脸吗?”
“还有上官桀,是你俩带的队把那包子铺砸的。”有人又把矛头指向了上官桀,可让上官桀气愤不已:“要讲证据,别诬陷本官。”
上官桀装出生气的样子,让乞丐们刚接愤怒了:“大将军啊,就是您府外的那个病平包子铺,那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好人,昨夜未卖出去的包子,来天的清晨时分热一热分给我们。我身穿乞丐的衣服,但自从那病平包子铺开张后,我已经几个月没有饿肚子了。大将军,您一定要让皇帝知道这事,这些人早晚要造反的,养不得啊。”
霍光的眼睛眯了起来,扭头看向了桑弘羊和上官桀,脑海里也回忆起刚刚出府的时候,刘病已带着一个女人尴尬的在自己的府前等着。可即便如此,刘病已最终还是 一句话没有开,可见是个对生活坚强的人:“陛下,您听到了吧?”
随着霍光的一声大喊,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了未央宫城墙上的皇帝刘弗陵。乞丐们一睹天子的容貌后,赶紧跪了下来大声哭喊,引得周边的百姓驻足围观,可见是让事情,进而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