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卫皇后说人生的起点便是终点。”老宫女哪里知道卫子夫如今在哪里,但刘彻听闻此话瞬间明白了:“在甘泉宫,霍光,快带朕去甘泉宫。”
二人又是一路小跑,但在上马车前的一瞬间,刘彻是望向了长门宫那破败的大门里面,那群老太监和老宫女还在那里跪着。
“哎...走吧。”马车离着长门宫越发的远了,但刘彻的眼睛却透着马车的帘子,一直盯着那渐行渐远的长门宫。
深夜之下,还敢在长安城里疾驰的马车,已经好多年没有了。巡夜的侍卫见是马车而不是战马,而且方向是从未央宫里来的,一时间没敢去阻止。这让刘彻瞬间的冲过了长安城北门的门口,有那么一瞬间,刘彻反应过来了。
刘彻当然反应过来了,那一身素服的女子,那气喘呼呼的老马,不是卫子夫是谁?不是玉斑是谁?
一切的懊恼随即而来,让刘彻整个人都呼吸困难,一时间在马车里抽搐了起来。因为这时候的刘彻,已经能感觉得出来皇后卫子夫,已经不在了。
在刘彻渡河的时候,卫子夫拿起了自己身为皇后的宝剑,轻轻的在手指上一划,血便流了出来。卫子夫现实把素服脱了下来,而后又把身为平民出身,直到入宫前才知道原来人还需要穿内服的事。所以卫子夫把白色的内服脱了下来,又穿上了自己的素服。
“果然习惯了荣华富贵,就再难回到原点了啊。”这时候卫子夫想起了自己当上皇后之时,长安城百姓在欢呼雀跃的那一刻,确实是有很多的百姓没有穿内服的。
自己平民出身,走的时候就算是再难受,也终归要回到原点,算是有始有终!
从指尖的血沾染到内服后背上的时候,卫子夫对于世间最后的念想便被写了出来,共是这些话:陛下,子夫走了,没有遗憾,也会留有青史。不过子夫要走,自然也是要交代一些事情的。陛下啊,这么多年了,子夫虽然不多说话,可眼睛看到的事情,也会加以思考。当初您哪里是因为巫蛊才废了陈皇后啊,那是因为我卫子夫有一个好弟弟卫青,外加一个好侄儿霍去病。您要北伐,就必须要自家人。这点子夫懂,所以这次您要废子夫,子夫明白,李夫人不是貌美月色,而是李夫人的家人,也可以和卫青霍去病一样,为您继续效力的。但让子夫受不了的是,据儿何错啊?那巫蛊之术本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当年陈皇后也是孩子气而已。如今落在据儿的头上,子夫这辈子没提过什么要求,只是分别前劝您一下,青史之上,要把对错分的清楚一些。要不然善良的据儿,就当真白死了。您让巫蛊之术变成巫蛊之祸,死了几十万人,子夫无力自当,便只能在这里悄然写下血书,您看看就行,随后烧了吧。
卫子夫写完了背面,又突然觉得难受的很,便在裤子上也写了最后几个字——子夫识大体,祝陛下人生的余光中,看清对错,勿让据儿和太史令的事情,再发生了。
血书从头至尾都没有说一句我爱你,但字里行间的意义却超过了爱意。卫子夫又好好的看了几眼后,便走到了院子里,就是当初和陈阿娇吵架,最后得以成为皇后的那个院子。
刘彻前些年太忙了,这些年又有了李夫人。所以卫子夫最喜欢的便是夜晚赏月,久而久之的,不用问便知道子时快到了:“哎...果然心无旁骛,才会真正的懂得自然啊。”
在人生中最后的时刻,卫子夫想到了研究自然的伏羲祖宗,也想到了研究人性的女娲祖宗,最后宝剑一摸,脖子上便多一条血痕。最后在卫子夫眼睛迷离的时刻,刘彻推门而入了。
“子夫!”刘彻看到颓然倒地的卫子夫,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像疯子一样的冲了过来,但还是没来得及抱住卫子夫。
卫子夫躺在地上,整个人已经灵魂出窍,离开了人间。刘彻见地上的血雾越来越多,手连碰卫子夫的胆量也没有了。霍光紧跟着进来,看到了一滩血雾之上的皇后,心也凉了半截。
“霍光,传太医。”刘彻说完后,整个人都哭出了声,就是那种得知霍去病突然离世的声音,不算大,但透人心肺:“传太医啊。”
霍光哪里会动,胖胖一介皇后,如今却自尽为亡,自己低调又如何?伴君如伴虎的政治下,谁都逃不脱。
“陛下,皇后走了。”霍光深知自己已经毫无外援了,今后的日子该如何,今夜就要想个清楚。
修车不予回话,霍光也不敢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亲人长辈,便独自的走了进屋内,看到了卫子夫留下的血书。霍光是看完的,终于知道了当年的一些秘密,更知道了在皇帝面前,除了权力滔天之外,自己的命就会失去一半,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便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陛下,这是皇后留给您的。”霍光那内服的衣服和裤子都交到了刘彻的手上,刘彻这才像是有了救命稻草一般,从地上艰难的爬了起来:“快,给朕看看。”
刘彻还在抽搐着,像个孩童一般的边流着泪边看着内服上的内容。霍光也没有动卫子夫的尸体,只是脱下了自己的衣裳,披在了卫子夫的身上。
许久之后,刘彻看完了,抱着还存有卫子夫体味的内服,瘫坐在了地上:“霍光,以皇后的礼节,送子夫走最后一程。”
清晨开始,满朝文武上朝后不见皇帝刘彻的影子,询问江充,江充此时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等到丞相刘屈氂从外归来后,众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后卫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满朝文武哪里会不知道?可如今善良的太子刘据被杀,母仪天下的皇后卫子夫又自尽,这汉帝国的光辉日子,满朝文武都认为是到头了。
“丞相,如今这里您最大,该怎么办,请您定夺。”江充望着刘屈氂,而刘屈氂却突然笑了:“哪里哪里,没有陛下,您最大。”
满朝文武有知道天子性格的,赶紧跟着附和刘屈氂,另有不知情的,便也跟着附和着。唯独那些还算正直之人,此时不愿意张口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
朝堂议事很快的结束了,那些明白丞相之言的人,甚至江充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初五了。
突然,就在大臣们打算离开未央宫,回府上等消息的时候,羽林军赶了过来,二话没说就抓走了江充以及江充的党羽。并且在江充等人还未说什么的时候,便抬手要了脑袋。
江充被杀的消息更快的传给了还未走出宫门的文武大臣们,丞相刘屈氂更是冷哼的一声,大步的走了出去。其他的大臣也是一样,都觉得江充小人死有余辜。
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刘彻从卫子夫入葬的那一刻开始,才真正的明白,自己的世代已经结束了,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哪里还要管理朝政?
刘彻知道,征和之年是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年份,但刘彻更是相同了,自己是不想死的。于是刘彻连番下达了若干的指令,轮台诏和哀痛诏以及罪己诏,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任由太史令司马迁记录。
司马迁在宫刑之后,更是狠心于己,谁的面子都不给了,在皇后卫子夫入葬的那一日,更是走上台来,大声的呼喊着皇后死的冤,要在史书上,为皇后卫子夫好好的评评理。
不过连司马迁都不知道的是,卫子夫会那么的了解刘彻,写下了内服血书后,让世人更加的思念着卫子夫。
这都是征和二年的事,李夫人在卫子夫入葬的议事上虽然哭的很真诚,但明眼人都知道李夫人的心情是极度的兴奋。只是一年后的征和三年,李夫人妄想的皇后之位,也因为自己的哥哥李广利投降匈奴而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最后刘彻心怀之下,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是长安城兵士的养老处,另一个便是东巡求仙!
刘彻知道自己的丰功伟绩,至少一半都是这些将士们浴血拼杀出来的。所以误以为这些残缺的老兵们,晚年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好。可当看见这些老兵们生活的惨状后,刘彻是真正的知道,自己在某些状态下,其实就是个魔鬼,是必须要受到惩罚的。
刘彻没有管事了,自己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孤家寡人一个。刘彻也没有给这些老兵帮助,毕竟老兵的反应还是爱慕和崇拜自己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要想自己人生最后的时候别被爱慕和崇拜自己的老兵们骂,就当自己颁布但又没有实行好的福利,全然没出现过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刘彻踏上了寻仙长生的路。目的地在东莱,西边无神仙的认知,让刘彻想死在东边了。
沿途再也不铺张浪费,也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如今在哪里,就跟富家公子哥一样的出游,果然看到了太多太多的问题。这些单凭刘彻本人,就是绞尽了脑汁,也不可能想出还有人有这般的坏。
“这人间,不就是地狱啊。”刘彻看着路上有白骨,自己当年的雄心被击打的破碎不堪,望着逃难的百姓,刘彻手拉着随行的霍光,生怕自己人生中最后能得信任的人,也离自己而去。
“陛下,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换谁来也不见到比您做得好啊。”霍光低调了这么多年,如今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红人,也敢说话了。
“仗,不能再打了,后面的皇帝,要找个温暖的人。霍光,你要好好的辅佐新皇帝,朕信你们这帮人。”刘彻关上了帘子,再也不敢打开了。霍光同坐马车里,拿出了书,好好的读着。
东莱之地,本就靠近胶东国,老年时的两次泰山封禅,都洗刷了刘彻归乡的想法。这次去东莱,当然要好好的看看,自己曾经梦的起点,现在是不是已经消散殆尽了。
阳光之下,即墨古城自然不会是原先的样子了。太守得知刘彻悄悄寻仙而来,基本上东边像样的几个地方都整顿过一次。那些流民也被赶走,那些破败的地方也粉刷了干净。
刘彻站在即墨古城的城外,望着这座仿佛从未见过的城池,只是淡然一笑,便带着队伍离开了。
儿时的思绪虽然还在,可物是人非的感觉,刘彻再也不敢多想一刻。走就走了吧,变就变了吧,自己巍巍老矣,哪里还能顾得上那么多?
临到东莱之前,乳山盐场变了,金屋藏娇的地方也没了屋子,自己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泡影:“回家吧,东莱无仙人。”
这是刘彻人生中最后的感悟,沿途回长安的路上,刘彻拒绝了任何官员的觐见,脑子里都在思绪着皇帝之位,到底要给谁?
陪凭借着一生的政治思考,刘彻也知道连卫子夫都能看透当年的一切,那么皇帝之位的传承,就要看谁最合适了。
突然,一个孩子的脸庞出现在了刘彻的面前。又突然,一个女人的脸庞,也出现在了刘彻的面前。
后元元年,刘彻已经七十岁了。除了还能喘口气吃口饭外,哪里还能做些什么?
但传承的时候一日不做好,刘彻就一日不肯死。饶是大路神仙多想让刘彻死,刘彻也要为汉世帝国第八位皇帝,铺好所有的路。怀着这样的心境,刘彻看上了钩弋夫人,以及钩弋夫人的孩子刘弗陵。
刘彻认为,自太子刘据死后,能当皇帝的人必须是个安心之人。最好由一些复命大臣控制着,直到有能力做出事业后,也是二三十年的时光了。帝国真的不能继续打下去了,文景两个世代的财富损耗殆尽,如今帝国拿不出一场像样的战争来,北边的匈奴再次蠢蠢欲动,刘彻的心里,多是不安啊。
齐王刘闳死的也早,昌邑王刘髆因丞相刘屈氂的事情,而早早的被排除出了皇位继承序列,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因违反法度也是一样,和皇位无缘。三子燕王刘旦虽然有能力继承,但野心太大,一旦继位战事必然频繁,便斩杀了刘旦的使者,让刘旦心死之前,误以为要必须做大事了。
那么最后能选择的人,也只有钩弋夫人和少子刘弗陵。这对没有后台的母子,最适合不过了。
后元二年的春天,刘彻当真抵挡不住身体的颓废,在濒死之前召唤了四个人,分别是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由此此人为顾命大臣,共同辅佐刘弗陵。
刘彻这么选,也是为了平衡,若单单选一个霍光,那么今后霍氏会如何,其结局又会如何,刘彻想都不敢想。加上匈奴王子金日磾,是为了让外族人知道汉帝国的包容。让陇西派的上官桀也在,是让连刘彻都无法解决的团体,好好的靠在中央,别搞出麻烦来。最后是老友桑弘羊,帝国没钱并不代表富商没钱,有桑弘羊在,多少能让刘弗陵在皇帝人生的道路上,不要走的太辛苦。
病重之后的刘彻当真不想住在未央宫了,就在刚刚到达长杨宫和五柞宫时的刘彻,又看到了天空诧异,乃是有大事会发生。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长安城里那些所谓的望气之人传播乱世之言,说长安城里除了刘弗陵有天子之气外,另有人也要天子之气,还在牢狱中。
刘彻当然不再相信这种鬼话了,可人生到了如此阶段,又管得了对和错呢?
于是刘彻下令杀死长安城牢狱中,所有的人。希望这种乱世之言,可以随着牢狱中的所有人死去,而变成死人的话。大臣丙吉连夜闯进了行宫里,跪在刘彻的面前恳求着。
“陛下,你要让这些冤魂,陪着您一起走黄泉路吗?”丙吉是典型的不怕死,如今多少条命在自己的身上,要么就不要来,要不就不要怕死。
“丙吉,你随朕一起走吧。”刘彻忘不了钩戈夫人在得知要陪葬的时候,那种惶惶的眼神。刘彻失望了,但丙吉没有让刘彻失望:“陛下,只要您下令停止这种生得怨恨的事,臣丙吉,跟您走就是了。”
刘彻缓缓的张开了眼睛,看着丙吉那当真不怕死的样子,也是怕皇后卫子夫到了黄泉路上,让卫青和霍去病知道自己做的错事,进而死后在黄泉路上,连同太子刘据也不帮自己。那么这些自己临死之前杀的冤魂,可当真会让自己不能轮回了。
“你是好人啊,别死的太快了,帝国需要你这样的人。”刘彻下令取消了屠狱之令后,也终于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在弥留之际,刘彻下令少子刘弗陵为皇太子,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四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刘弗陵登基。而在仅仅两日后,刘彻就当真驾崩了。
刘彻永远也不会忘记,人生中最后的那一抹阳光,自己是英雄,只是...这英雄迟暮的样子,仿佛是有始无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