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世起,黄老之术便为国术,六世天子无不以尊其术,而黄老之学固善术也,于世可长存,但刘彻为帝,需儒者之道更受帝尊,遂黄老之术与儒学之争,与其谓之学派之争,何不言帝与外戚之争也,而现之说矣,黄老之术抑之儒学!——华夏鼎世
商人的入政使得刘彻手里拿到了足够安定的社会,但统治之事上,自认为是儒家人的刘彻,却被以黄老之学的后宫派和外戚派给压制住了。刘彻知道,这儒学在秦世都不重视,汉世之后到现在将近七十年,不是自己这个初出茅庐且未力寸功的皇帝能够轻易改变的。所以刘彻在想办法,一方面是拉拢足够多的儒生,另一方面,自己的太皇太后到底什么时候死,便成了刘彻心里最为关注的事情!
“丞相,你是太皇太后的人吗?”刘彻之所以敢直接问窦婴,是因为窦婴也是儒家人,也觉得足足七十年的黄老之术很难继续维持帝国的成长,得换个思路来。
窦婴是主动给刘彻示好的,当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陛下,臣虽然姓窦,但臣是陛下的丞相,是大汉帝国的丞相。”
只是这么一句,刘彻就明白了:“好样的,你姓什么不是你能决定的,但你要做什么样的事情,走什么样的人生,是名留青史还是遗臭万年,你自己可以选择。”
“陛下,后宫势大,而且还是两个世代的联合,单单凭着您和臣,当真不行啊。”窦婴想知道现在的朝廷,除了早早就跟随刘彻的主父偃和董仲舒外,还有谁是完全的皇派。
“申公的两个学生可以成为自己人,朕已经打算让赵绾接任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刘彻说的申公,是当下极为有名的儒家人。而赵绾和王臧,也是刘彻在胶东国的时候就看上的人才。
“好啊,儒家人越多越好。”窦婴想在丞相的位置上好好的干上一番,结果这不光自己受到后宫老人的压制,连天子刘彻,也要事事奏事东宫。
“丞相,你好好的和太尉搞好关系,毕竟都是给朕做事,除了原则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在刘彻的心里,还是比较认可舅舅田蚡的。让田蚡当太尉,算是在自己这边压了一个可以随时调用,且能制衡窦婴的人。
“陛下,臣明白。”窦婴没有计较这些,心里都在想着如果今后儒家人能够真正意义上的走上政坛,用儒家的学说来管理这个国家。
窦婴想着想着,人就笑了。刘彻看着窦婴这半百的发色,脸上透着孩童一般的欢乐,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老了:“丞相,您回光返照了吗?”
窦婴瞬间回到了当下:“陛下,臣怎么了?”
“没什么,我好想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刘彻没有给窦婴继续解释的机会,说完就走了。
至于去了哪里,刘彻在路上也在想,是陈阿娇还是卫子夫?
最后一步一步,刘彻走到了卫子夫的院外:“看来...感觉还是在这里啊。”
卫子夫的舞蹈是自学的,常年在无人的山涧,自己想怎么跳就怎么跳。而入平阳侯府,也是卫子夫所在的卫家实在活不起了。
起先卫子夫是想嫁给今后会承继平阳侯爵之位的曹寿,结果在经人介绍后,曹寿却说心里只有阳信一人。但曹寿也是怜惜卫子夫,毕竟初次见面还穿着草鞋,便允许了卫子夫成为了府上的一名舞姬。之后卫子夫发现曹寿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对除了阳信之外的所有女人都敬而远之,便主动说明自己有个弟弟叫卫青,可以来府上养马。
曹寿见卫子夫这些日子没有跟别的莺莺燕燕一样让自己厌烦,便允许了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来府上做事的事。
卫子夫在平阳侯府认识了专业的舞者,是被手把手的教会了很多舞蹈。但卫子夫最喜欢的,还是在山涧时那自由且无拘无束的舞蹈,像极了无人管理的小鸟,想飞出山涧走向天空,看哪里舒服就在哪里落脚。
而现在的未央宫,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在卫子夫看来,不是那么的自由!
“子夫,跳舞呢?”刘彻走进卫子夫的院子,直接就看到了卫子夫在跳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舞蹈。
“陛下。”卫子夫是典型的的小家碧玉,比大大咧咧的陈阿娇不同,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浮想联翩。配合上未央宫里量身制作的汉服,刘彻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温柔的女人。
“你这是跳的什么舞?”刘彻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知道所有的舞蹈,但卫子夫跳的舞,着实是没有训练过的。
“陛下,这是子夫早些年在山涧自创的舞蹈,不用排练,随行而舞。”卫子夫生怕刘彻再让她跳一遍,毕竟这舞蹈是没办法跳出一模一样的。
“自创的舞蹈如此优美,看样子百姓家里,当真人才多啊。”刘彻坐下后,直接把卫子夫要喝的水给喝到了肚子里:“这是什么水,这么甜?”
“陛下,这是女婢拖弟弟卫青从终南山采取的泉水。”卫子夫说完后见刘彻皱眉,立马解释道:“陛下切莫误会,弟弟卫青是受命去的终南山,顺路帮咱带了一桶而已。”
经过卫子夫的说明,刘彻想到了一些事情:“对啊,卫青还没有给朕汇报水源的事情。”
刘彻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卫子夫又重新回到了舞者心态,自顾自的跳起了舞。
而刘彻,在回寝宫的路上便下令召见卫青,所以回到寝宫的时候,身穿戎装的卫青,此时正在门口候着:“陛下。”
去终南山探查是刘彻安排给卫青的第一个任务,所以卫青也是第一次穿上戎装做事。今日,是第二次!
“卫青,你太适合这身装扮了。”刘彻还帮卫青整理一下戎装,拉着卫青的手进了院内。
“终南山之行,有何收获?”刘彻之所以让卫青去终南山,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发现了以当下的渭河水源加上各山脉水源,连长安城的居民都无法满足,就更别说周边兴起的若干宫城了。
“陛下,终南山属于秦岭的中段,臣无法引流入长安。其周边的山脉也是借助终南山的,根本就无法借用。”卫青的意思很明白了——终南山的水,是指望不上了。
“哎...这该如何是好啊。”刘彻接任皇帝的时候,才在丞相的提示下,知道了从吕后开始,便在周边寻觅可以引流到长安的水源。可是历经了这么多位皇帝,最终这水源的事情还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就真的找不到了!
“秦川之地要是都缺了水,一旦发生战事,后果不堪设想啊。”刘彻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一个早就想到的事情:“卫青,在长安城内蓄水如何?”
“蓄水?”卫青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陛下,城池再大,也不过目光所及,您要想在城里蓄水,那得拆得多少房屋,迁走多少人?”
自汉世开始,长安城进行了几次大型的迁徙。除了第一批建设长安城的人外,几乎迁徙而来的都是达官贵人和富甲大商。而最近的一次还是景帝的世代,让帝国境内最有钱的一些人,都迁徙到了长安城以便管理。大盐商东郭咸阳和制铁商孔仅,就是景帝世代被强令迁徙而来的。
“不能扩城吗?”刘彻的询问没有奏效,毕竟这等事情,就不是卫青能考虑的到的了。
“卫青,这事需要注意,你最近和郎中令好好的看一下,未央宫里得有蓄水的地方,长安城更要有蓄水的地方。”刘彻在独自思考的时候,想过一旦国战失败,匈奴人入主中原的时候,自己这个守国门的皇帝,是必须要和长安城共存亡的。
卫青领命后,便开始了和新任郎中令王臧的接触。
至于刘彻,则一不小心的忘记了自己要跟窦太后和自己母后的请安。于是卫青刚刚出去,王太后便来了。
“彻儿,怎么今日这个时间了,还未给母后请安?”王娡走了进来,刘彻才反应过来:“母后,朕忙忘了。”
“所以你得事无巨细的汇报,这样母后和太皇太后才能知道你需要什么样的办法啊。”王娡手上没有能拿的出来的人,所以直接被刘彻划分到了窦太后的派系中。
“母后,朕有丞相有满朝文武,可以解决问题。”刘彻做皇帝后,一直都被窦太后控制,现在自己的母后也加入到了窦太后的阵营中,刘彻知道窦太后不死,自己手上的权力就如同废了一般:“母后,您应该站在朕这边。”
王娡不傻,知道刘彻的意思:“彻儿,有你在,母后安枕无忧。但若是你哪日不在了,母后若无依靠,安能存活?”
刘彻的哑口无言并不是怕了王娡的话,更不是因为王娡说自己万一死了的提示,是因为自己身为皇帝,是有能力照顾好所有能照顾的亲人。而且天下之大,也不用真正意义上的分别谁是谁,儒家出来的刘彻,信的是仁义,不信这些歪门邪道。
“母后,有朕在,您能活,朕不在,您照样能活。”刘彻累了,眼睛一闭怎么也不开口,气的王娡去跟窦太后告状去了。
张骞算是跟着窦婴混了,而心心念念的包袱还留在咸阳城里,搞得张骞几次想去拿,都被窦婴给拦住:“你那包袱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窦婴认为既然是秘密,那就肯定很重要。可张骞来长安也有一段时间了,除了主动忽悠自己那次,也没想那包袱的事情。
“那包袱里有西域人的调查,但我藏在了树下,一般人发觉不了。”张骞对于西域人的调查不是一日两日,跟着窦婴混也是想更加便利的通过权力了解西域,以便自己一生的梦想,最终能得以实现。
“张骞,若是让你出使西域,你走什么路?”窦婴见张骞自从在这里府上后,拒绝了所有达官贵人的好处,一心扑在了这西域的事情上。
“从长安出发,必然要经过陇西之地。如果没有变化的话,走玉门关到大宛,最后直接到大月氏。”张骞之所以认为到了大月氏就是到了西域,是因为大月氏自从被冒顿单于赶到西域后,和西域的部族们产生了合作,一起对抗着除了西域之外的所有势力。
“走玉门关到大宛...你不怕遇到匈奴吗?”早在窦婴还是大将军的时候,便知道了大宛之地成了匈奴人的牧场。现在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大宛在没有汉帝国的帮助下,是不可能走出匈奴人的控制。
“怕肯定是怕,但去也要去。”张骞每日都要围着府里跑步,就是怕今后入了草原后,体力跟不上:“有危险的地方才有价值,我张骞生于华夏,生于中原,就是要让那些分离母亲怀抱多年的孩子们,尽快的回归到华夏,此生不悔。”
张骞出生于陇西之地,是个文化聚集的地方,同样也是个文化匮乏的地方。那些所谓的文化人几乎都是从东边而来的,要不是都城在这里,这里就是蛮荒之地。
张骞能感觉得出来这些从东边儿来的人,文化底蕴有多好,知识储备有多强,自己是怎么学也学不到精髓,从而放弃了学习。之后又遇到了很多被匈奴人赶出家园的西域人,发现这些人的心里除了单纯和戾气之外,对华夏的文化更是一无所知。
张骞可怜这些被匈奴人赶出家园的西域人,同样对华夏的文化没有传播给自己人而感到悲哀。所以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太阳落入到西山的边界时,张骞认为自己那目光所及之处,就在无限的西边。自己这辈子读书是没希望了,但传播一下华夏的文化,还是可以的。
窦婴和张骞朝夕相处,怎么会不知道张骞的豪言壮志:“就当你能到得了大月氏,但你要散步何等学说呢?”
“这...咱心里还没确定。”张骞没有团队,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去想,当然没有时间想明白到底用什么学说:“百家不够吗?”
“不是不够,而是不行。”窦婴心想幸亏是今日就发现了问题,要不然等到今后再发现,就晚了:“别的不说,就说百家里的兵家,你去跟西域人讲这个?”
“额...不行吗?”张骞认为知识无高低,只要都是华夏的知识就行:“但兵家咱不懂啊。”
“不是懂不懂的问题,而是应不应该的问题。”窦婴身为曾经的大将军,自然是对华夏的兵家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在窦婴的讲解下,张骞兴奋了:“丞相,看来我张骞也有做将军的可能啊,这些跟我平日里想的事情很像,非常非常像。”
窦婴摇了摇头,心想兵家若是单单那基本祖宗留下来的兵书就可以掌握的,那么人人一手兵书,岂不天下无敌了?
“张骞,你发挥你的所长就行,兵家...不适合你。”窦婴知道,单单一个兵无常势,就足够所有的武人们琢磨一辈子了,所以张骞这个探险者,是当真没有兵者的潜力:“还是那句话,想想传播什么文化。”
华夏的百家在窦婴的眼里就是各种不同的方式,其根源都是一样的。但老师不同,传播的方法也不同,有些需要实践的多,有些需要理论的多,若是张骞带着儒家的文化去西域还能好一些,若是带着法家的文化去,就可能连命都要没有了。
“黄老之术吧。”张骞认为自汉世以来,整个帝国都在黄老学说的笼罩下,发展的还不错。照此以往下去,应该还会更好。
但张骞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刚说完,就被窦婴轻轻的打了一巴掌:“糊涂!”
“糊涂?丞相为何打我?”张骞能感觉得出来窦婴的怒其不争,但也能感觉得到窦婴不是真的想打自己。
“这话你跟我说也就罢了,他日若是陛下问起来,你再敢说传播黄老学说,别说你的梦想,连你的命都会没有。”窦婴身为丞相事务繁忙,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闲工夫:“你自己悟吧,但要快,万一哪一日陛下问起来,你好有个说法。”
张骞望着窦婴的背影,心想着是不是在记错了:“丞相,那咱传播儒家文化可好?”
“你去问问司马迁吧,他应该能给你点说法。”窦婴走后,张骞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便起身想要去司找马迁。但司马迁此时不在住处,而是在名义上的老师,也就是董仲舒这里。
“司马迁,这历史都是胜利之人写的,你想翻身,不容易啊。”董仲舒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就跟着刘彻,深知有些事情,不是对和错的问题。
“老师啊,咱的儒学都是您教的,孔老夫子可没有说让咱造假。”司马迁今日来找董仲舒,完全是想尽快的接触到一些宫廷古籍。因为自己的身份还不足以直接入宫,在宫内寻觅。
“不是让你造假,而是真假你分不清楚。”董仲舒明白自己这个算是临时的学生,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先别插话,我先问你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