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福也看过刘璟写给周继瑜的那封信,想了想展颜笑道:“孟光兄信中提及,杨士奇欲有所为……孟光兄不会贸然提及。”
周继瑜抬步往外走,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若没记错,孟光与吏部张公乃是忘年交。”
“只盼乃志同道合者。”
那处宅子距离并不远,一刻钟后,周继瑜、叶福看到了正在宅门处等候的杨士奇,一身青衫,身姿挺拔,一缕长须,不提其他,卖相那是杠杠的。
“士奇兄。”叶福先行了一礼,他久在京中,江西吉安府在朝中官员甚多,时常文会,杨士奇文采非凡,名望并不算低。
“继瑜兄,叔畴。”杨士奇回了一礼,半侧身延手道:“请。”
当周继瑜、叶福走入正堂,都不禁脚步一顿,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妇搂着一个幼童正望过来。
“半个月前,家母迁居金山卫。”杨士奇轻声道:“此番赴任,拙妻吾子随之而来,正可享天伦之乐。”
文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但周继瑜、叶福很快就明白了,杨士奇将一家人都送到了金山卫,这证明了他知晓很多内情,也证明了他要登上这条船,更是一份保证。
长者在上,两人躬身问好,心中都不禁微有冷意,用一家老小作保,杨士奇此人,决然而狠……说一句心性凉薄不算过。
一阵寒暄后,三人在侧屋书房坐定,杨士奇笑道:“虽然相邀赴宴,实则初初落脚,无炊具,无烟火……”
周继瑜大笑,让下人去采买了些熟食,就在书房摆开。
既然登上了这条船,而周继瑜、叶福都是刘璟挑中的,杨士奇不打算绕圈子,但有一点是需要确定的,即使他心中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
“杨某此来,所为者,无非扫奸邪,正朝纲。”杨士奇先说了句场面话,才继续道:“孟光与陛下曾为密友,但今上登基后斥责孟光……”
周继瑜叹道:“此事周某亦有所闻,今上也是无奈……”
“当年吴王殿下肆意,金陵城中呼之荒唐,如今看来却……”叶福也叹道:“李景隆、方孝儒、黄子澄均遭吴王殴骂。”
“时局如此,吴王欲远遁江湖,不料关键时刻因孟光兄密告谷王附燕逆而被束足。”周继瑜摇摇头道:“更不料燕逆横死,吴王殿下被拥上大位……孟光实是无妄之灾。”
叶福眯着眼盯着杨士奇,突然笑道:“倒是听说前些日子,陛下严词训斥魏国公、赵王、燕王?”
“正是如此,陛下放言,自古得国之正,未出本朝之右者。”杨士奇面色一正,朗声道:“朝中掣肘,燕王、赵王、魏国公互相撕扯,使得大军难以西行,陛下于文渊阁大发雷霆,群臣不敢发一言。”
周继瑜点头赞道:“毕竟是太祖嫡孙。”
叶福补充道:“亦不坠懿文太子之名。”
杨士奇现在很确定了,周继瑜、叶福对李允熥有着好感,但并不知道内情……那接下来的谈话,自己需要留些神。
不过,既然确定了,杨士奇不准备再绕圈子,径直道:“赴任松江之前,在下与孟光一席长叹。”
“择松江为基,无非在三。”
“其一,欲扫奸邪,正朝纲,必有精兵为后盾。”杨士奇不顾对面两人有些讶然的神色,竖起食指,“赵王掌数万精锐燕军,而官军大都在魏国公手中,前者为敌,后者亦不可不提防。”
周继瑜狐疑的盯着杨士奇,微微侧头看了眼叶福,这一点他们之前讨论过,如果魏国公靠得住,刘璟没有必要在松江府另起炉灶。
叶福点头道:“魏国公如今有权臣之像,国舅开国公虽掌五军都督府的左军都督,但只充位而已,并无实权。”
杨士奇心中一凛,周继瑜那边听不出什么,但叶福已经三番两次提及李允熥了……此人心思敏捷的很。
“松江府虽遭水患,难民成群,但正可挑拣青壮,以兵法勒之以治河。”杨士奇继续说:“正巧防备海上倭寇,金山卫地处沿海,可招揽青壮成军。”
周继瑜和叶福对视了眼,前者延手道:“士奇尽可叙之。”
杨士奇竖起中指,“其二,松江府地处偏僻,虽与嘉兴、苏州接壤,但少引人瞩目,偏偏近江靠海,地处要道。”
“他日事发,渡江可入通州江北,海船可去宁波、舟山,更重要的是,入江逆流而上可抵金陵。”
叶福笑道:“其三呢?”
杨士奇放声大笑,“哈哈哈,其三自然是因为群贤毕至!”
“当日,燕逆入京,继瑜兄急奔金陵,力守金川门,刚烈无双,在下曾闻,金山卫指挥使高维、指挥同知侯鹏景均随继瑜兄身侧。”
“叶叔畴建文二年进士出身,授刑部给事中,城破之日,遣人报其母,‘不得为孝子矣。’”
回想当日,叶福不禁垂泪,“孟氏所欲有甚于生,吾人心事不当尔邪?”
杨士奇起身,郑重其事行了一礼,“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当日畏缩,为毕生之辱,此赴松江,望随诸君,不惜此身。”
周继瑜动容起身,扶起杨士奇,叹道:“生死大事,不可他论,今日士奇此来,他日生死与共。”
叶福也起身回了一礼,“果如前言,此志同道合者。”
再次落座,正恰杨妻端上菜肴酒水,三人举杯同饮,眼神交换间,都有畅快之意。